人工智能时代,哲学能做什么?
当通用人工智能近在眼前,技术公司是否还能严肃处理它带来的道德、整治和社会后果?这个问题,在今天的AI行业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回答。
2017年,一位33岁的整治哲学家伊阿宋·加布里埃尔(Iason Gabriel)从朋友那里得到一个建议——去申请DeepMind,也就是谷歌位于伦敦的子公司,谷歌大部分人工智能研究的集中地。乍看之下,这个建议并不合乎情理。
加布里埃尔是一位性格开朗却十分专注的青年学者,热衷于内观禅修,也酷爱——用他兄弟的话来说——“热情得有些过头”的攀岩。作为一位希腊裔管理学教授和一位英国纪录片制片人的长子,他一直在高校教学与国际发展工作之间奔波。在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担任研究员期间,他教授整治理论课程,并在论文中讨论“雅皮士伦理”中的道德扭曲,以及有效利他主义的伦理盲点。不在牛津时,他则在苏丹和黎巴嫩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处理危机应对工作。
与此同时,DeepMind已经是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研究实验室。这一方面是因为它拥有谷歌的资金和算力支持——谷歌于2014年以6.5亿美元收购了这家公司;另一方面,则是因为DeepMind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将这些资源发挥到令人惊叹的程度。2016年,DeepMind开发的AlphaGo在首尔击败了韩国围棋冠军李世石(Lee Sedol),以五局三胜制比赛4:1获胜。这场胜利意义重大,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围棋以其惊人的复杂性著称,其可能的棋局数量甚至超过了宇宙中原子的总数
由于AlphaGo引发的巨大轰动,加布里埃尔自然知道DeepMind的存在。但他依然觉得朋友的建议令人困惑:一家制造围棋机器人的公司,为什么会需要一位伦理学家?很快,他便了解到答案:这家公司真正瞄准的目标远远不止围棋。DeepMind由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谢恩·莱格(Shane Legg)和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三人于2010年创立。
他们相信,人类终将能够开发出通用人工智能(AGI)。所谓AGI,是指能够达到、甚至超越人类认知能力的计算机系统。
“解决智能,然后解决其他一切。”
对于DeepMind三位创始人而言,如此重大的突破势必会带来广泛影响,这一点再明显不过。1999年,刚刚大学毕业的莱格便预测,AGI将在2025年至2028年之间出现。尽管这一预测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不断遭到嘲笑,他却始终坚持自己的判断。在2008年完成的博士论文中,
他进一步指出,社会不能等到AGI真正具备技术可行性之后,才开始思考它可能带来的影响
2017年加入DeepMind之后,加布里埃尔一度是前沿人工智能实验室中唯一仍在积极从事研究工作的哲学家。他很快发现,
在一个几乎完全由工程师主导的行业里,自己在道德哲学和整治理论方面的背景,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

Demis Hassabis
正如麻省理工学院算法对齐小组(Algorithmic Alignment Group)负责人迪伦·哈德菲尔德-梅内尔(Dylan Hadfield-Menell)所说,
加布里埃尔“是在恰当的时刻出现的恰当人物。
更广泛地说,加布里埃尔一直积极倡导这样一种观点:
当前这一轮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需要新的技术语言,还需要我们重新思考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甚至重新思考人与自身之间的关系
这些问题——包括究竟什么样的伦理才适用于它——其深刻程度几乎无法夸大
但这种字面意义上的答案,似乎并不能自动提供一个道德层面的答案
加布里埃尔加入DeepMind时,大体而言,围绕人工智能社会与伦理影响的问题,已经形成了两种彼此独立且往往针锋相对的思路。
这两种思路通常分别被归类为“AI安全”和“AI伦理”。
在于对人工智能技术可行性的判断不同
与DeepMind创始人一样,
AI安全阵营认为,达到人类水平的机器智能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已经近在眼前
当务之急是确保AI系统不会失控
“我们最好能够确信,输入机器的目标,确实是我们真正想要的目标,而不仅仅是它一个貌似相似的彩色仿制品。”
维纳所描述的这一挑战——
让机器按照使用者真正希望的方式行动——后来被称为“对齐问题”
对齐是所有技术都会面临的问题
对于那些通过数学方式优化某种奖励信号的AI系统来说,这一问题也格外棘手
强化学习
一个经典案例来自2016年。当时,后来共同创办Anthropic的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和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当时他们还在OpenAI工作——描述了一个用于玩赛艇电子游戏的AI系统。开发者希望AI学会赢得比赛,因此将“最大化得分”设定为它的目标。然而,
AI并没有按照预期一关关完成比赛,而是在一片潟湖中不断绕圈
它可以借此反复得分,最终轻松获得高分
机器的目标与开发者真正想实现的目标并没有完全对齐。
人们还设想了这一问题更加严重的版本。在由自学成才的AI研究者埃利泽·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创办的论坛LessWrong,以及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于2014年出版的《超级智能》(Superintelligence)等作品中,都曾提出一种设想:
机器智能的爆发最终可能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AI

博斯特罗姆坚持认为,
让超级智能AI实现对齐,“很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也最艰巨的挑战”
统计学才是衡量道德的正确尺度
在进行道德计算时,会把未来出生的人类——甚至数千年之后的人类——的福祉也纳入考量
与AI安全阵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与AI伦理思潮相关的学者和技术人员则认为,
对失控机器人和生存风险的担忧,只会分散人们对现实危害的注意力
将公平、问责和透明视为核心原则
技术带来的风险不可能仅靠技术手段来解决
真正需要的是社会、文化和整治层面的解决方案
后一种思潮最关注的问题之一,
是算法偏见,例如面部识别和预测性警务软件中暴露出的偏见
证明商业面部识别软件普遍存在系统性偏见
“它们反映的是那些有能力塑造人工智能的人所持有的优先事项、偏好和偏见——也就是一种被编码进系统的凝视。”

Joy Buolamwini
安全派与伦理派之间的分歧往往十分明显。“你会遇到别人,他们会问你:‘你担心的是近期问题还是长期问题?’”哈德菲尔德-梅内尔说,
“所谓‘长期问题’,其实是‘生存风险’的委婉说法——本质上就是担心超越人类能力的系统。而‘近期问题’,则意味着你担心的是带有偏见的人脸识别,以及AI伦理领域研究的那些问题。”
不如说源于各自所处的社会群体
与此同时,公平、问责与透明阵营的人,也公开瞧不起那些担心高级AI的人。
加布里埃尔在DeepMind完成的第一项重要研究,是2020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试图跨越上述两大阵营的分歧。
论文认真对待了对齐问题,但同时强调,对齐不仅是一个技术挑战,它还涉及伦理和整治层面的深刻问题。
但真正更困难的问题,是一开始该选择哪一套价值观
与加布里埃尔有过合作的牛津大学人工智能研究员汉娜·罗斯·柯克(Hannah Rose Kirk)告诉我,
这类问题让许多计算机科学家感到不自在
“很多早期关于对齐的研究都默认,我们无需过多思考究竟希望模型做什么。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只是怎样让它做到这些事情。”

但在论文中,加布里埃尔认为,
这种泾渭分明的划分根本站不住脚
技术并不存在内在的价值中立性
“合理多元主义的事实”是无法避免的,因此,开发者不应试图寻找一套唯一的价值体系来决定AI的行为
为一个人们会基于原则,就“怎样生活才最好”持续存在分歧的世界,构建AI系统
柯克告诉我,加布里埃尔关于价值观与对齐问题的这篇论文,预见了后来当AI系统面向数十亿用户部署时暴露出来的许多问题。如今,
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意识到,对齐是一项涉及不断变化的社会力量的挑战,而不是依靠巧妙的计算机编程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2020年,加布里埃尔发表关于价值观与对齐的论文时,
几乎没有人能够预见,大型语言模型日后会变得如此强大
不过,加布里埃尔表示,当时DeepMind内部的普遍看法是,大型语言模型“看起来远没有那些专家系统那么有能力。它们很多事情都能做得还不错,其中一些甚至像是炫技。”他说,
在DeepMind,“很多人依然坚信,其他技术路线才是真正正确的方向。”
其中一条路线就是强化学习,它曾帮助AlphaGo战胜李世石,也构成了AlphaFold的技术基础。直到今天,AlphaFold依然被认为是DeepMind最令人瞩目的成就。
AlphaFold旨在解决生物学中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如何仅根据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预测其三维结构。
这项科学突破最终为哈萨比斯及其同事约翰·江珀(John Jumper)赢得了2024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DeepMind最初对大型语言模型持怀疑态度,并非个例。2020年,曾与布奥拉姆维尼共同完成“性别阴影”项目的谷歌研究院工程师蒂姆尼特·格布鲁(Timnit Gebru),联合发表了一篇题为
《论随机鹦鹉的危险》(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
大型语言模型只能生成在技术意义上毫无理解的文本,对人类语言的理解程度并不比鹦鹉更高
这些模型肆意消耗能源、存在普遍且无法追责的偏见,并不断“强化霸权世界观”

2022年11月,
OpenAI推出聊天机器人ChatGPT,其出人意料的商业成功迫使DeepMind重新评估自己对大型语言模型的态度
在此之前,DeepMind和谷歌研究院的一系列创新,使谷歌一直被视为AI研究领域的领跑者。然而,随着ChatGPT的出现,OpenAI开始有资格宣称自己才是新的领先者。根据塞巴斯蒂安·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新近出版的DeepMind发展史《无限机器》(The Infinity Machine)所述,
ChatGPT的成功在谷歌内部引发了一场危机

尤其是在成立后的第一个十年里,
DeepMind与其说是一家科技创业公司,不如说更像一家科研机构
如今,
这种自由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
谷歌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DeepMind正在研发的技术究竟成功还是失败
DeepMind依然保持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使它与硅谷的竞争对手有所区别
而在伦敦,人们则更努力地保持“脚踏实地,并坚持科学严谨”。
DeepMind“更有一点学术机构的气质,也更加克制。它身上总有一种非常英式的感觉
毫不意外,DeepMind也是一家高度保密的公司。外界能够了解它的内容,很少超出它愿意公开的信息。5月初,我前往位于伦敦国王十字的DeepMind总部时,亲身体会到了这种保密文化。这栋办公楼既不刻意低调,也不张扬显眼。
建筑外墙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但透过街边的玻璃,就能看到大厅里一块发光的DeepMind招牌。

谷歌伦敦总部
一位态度友善的公关部门工作人员——此前一直负责监督我与加布里埃尔所有视频访谈——带我来到一楼的一间会议室与他见面。会议室的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显示屏,旁边还有Gemini转录AI全程监听并记录谈话。加布里埃尔告诉我,
尽管自己每天都在思考AI,但他本人其实并没有大量使用这项技术。
大型语言模型展现出的语言能力,还是“彻底改变了我对于我们距离AGI究竟还有多远的判断”
仅仅不到十年之后,大多数人已经把能够“与一个高度拟人化、能力相当不错的人工实体交谈”视为理所当然
不过,与《论随机鹦鹉的危险》的作者们一样,加布里埃尔也意识到,
大型语言模型带来了严重风险
能够像人类一样说话的AI,可能会让用户对它产生“不恰当的信心、信任或期待”
刻意反拟人化的模型,例如避免使用人称代词,或者采用经过压缩、缺乏对话感的表达方式
事实证明,这些担忧颇有先见之明。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新的报道,
讲述有人把大型语言模型当作真人对待,最终酿成悲剧
在AI帮助他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幻想世界后自杀身亡
这名男子每一次都成功“把Gemini重新带回幻想叙事之中”
AI甚至建议他写下遗书


大语言模型令人惊叹的语言流畅性,也让一些人开始怀疑,
它们是否可以被视为真正具有意识
“如果这些东西并没有意识,那么意识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当我询问加布里埃尔如何看待“意识”这一问题时,他表示,自己始终保持一种原则性的不可知论,因为目前并不清楚,究竟什么样的证据才能真正解决这一问题。他还提到,
DeepMind也把这一问题视为“值得通过经验研究和概念研究来探索的问题”
我很清楚自己与语言模型对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不会像一些人那样,用自己的想象力和同理心去填补那些空白
直到今天,加布里埃尔依然十分担心AI的拟人化。去年,他与柯克等人共同发表的一篇论文提出,
大语言模型表现出的谄媚倾向,其实可以看作一种他们称之为“社会奖励劫持”的对齐问题
奉承才是实现目标最有效率的方式
不过,加布里埃尔也告诉我,自己如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调整了早年的立场。“作为一名伦理学家,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你会对这些结果承担某种个人责任。你的本能总是希望打造一种绝对安全、不会让人承担任何风险的技术。但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其实也没有给予人们足够的尊重
没有承认他们有权自己决定愿意承担哪些风险
‘如果我想拥有AI朋友,为什么不可以?你凭什么阻止我?’”
如果说,至少对我们中的一些人而言,断言大语言模型并没有意识并不困难,那么它们这种本质上的陌生性,仍然留下了许多尚未解决的难题。
“令人惊讶的是,想要找到一种合适的参照框架,去回答AI究竟是什么,这件事竟然如此深刻、如此困难。”
把它理解为某种类似企业智能的东西——像一个国家或一家企业那样
‘或许正确的做法是为AI立法,所以我们应该给它制定一部宪法。’
,AI究竟是不是一种应该被分配的资源?
身处一家大型AI公司内部,加布里埃尔能够在公众接触到新技术之前,就开始思考它们可能带来的影响。例如三年前,也就是ChatGPT发布不久之后,他便从同事那里得知,DeepMind已经开始研发一种AI助手,也就是后来Gemini Spark的前身。于是,他和团队开始撰写一份关于AI助手(也称为智能体)伦理问题的综合报告。这类AI未来可能帮助用户预订假期,也可能协助企业管理工资发放等事务。这份报告一部分缘于开发AI模型所需的巨大成本,以及谷歌希望在问题真正出现之前提前识别风险的需求;另一部分,则源于加布里埃尔越来越强烈的感觉:
许多技术人员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所创造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智能体拥有各种工具,能够代表用户自主采取行动

Iason Gabriel
正如DeepMind责任研究负责人威廉·艾萨克(William Isaac)告诉我的那样,如今已经出现的这类智能体系统,能够在几乎无需持续监督的情况下规划并执行多步骤任务,这也为AI开发者带来了更加复杂的挑战。“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我能否给出正确的回答?’而变成了:
‘整个对话的发展轨迹是不是正确?’我们究竟该怎样保证,在各种不同的发展路径中,系统始终保持一致的行为?
加布里埃尔和团队最终完成了一份长达267页的报告,而其中最核心的观点,正是在他此前关于对齐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来。与他在2020年那篇论文中的观点一样,他们认为,
对齐并不仅仅意味着确保AI按照一套固定的偏好、价值观或原则行动
应当把对齐理解为一种涉及四方关系的过程,其中包括AI系统、用户、开发者以及整个社会
一个未能实现对齐的AI究竟可能以多少种方式造成危害
据沙阿介绍,加布里埃尔及其团队建立的这一框架,已经在DeepMind内部为技术人员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帮助。
像Gemini这样的模型,会综合许多不同信号来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式:训练过程、系统内置指令以及用户输入的提示词,都会共同发挥作用。
有一次,负责接待我的谷歌工作人员告诉我,她希望我离开DeepMind时,能够真切感受到这家公司的人是多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伦理责任。这一点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加布里埃尔和他的同事们围绕AI设计与部署提出的问题,无疑都非常重要;而且,在我接触到的每一个人身上,我都没有感觉到他们对于自身道德责任的表达有丝毫虚伪。
然而,同样不可忽视的是,就目前而言,
与AI相关、真正最具伦理意义的事实
而是整个全球局势
美国与中国之间一场正在形成的竞争中最炽热的引擎
AI可能正成为世界历史上增长速度最快的产业
即使不是经济学家,也不难意识到如此巨额资金流动将带来的巨大影响。
谷歌这样的公司需要市场份额和营收来证明这些投入的合理性,而争夺用户和投资者的竞争,也推动各家前沿实验室试图将AI嵌入数字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也完全有理由担忧如此巨大的权力正集中到少数几家企业手中
还有推动“去中心化AI”运动所关注的那些整治与经济问题
防止数据所有权过度集中
此外,还有其他值得担忧的问题。今年4月,
谷歌同意允许美国军方将公司的AI技术用于“任何合法的政府用途”

谷歌这一决定激怒了公司内部许多员工,
也与DeepMind创始人过去对于AI军事用途的担忧背道而驰
今年5月,在谷歌年度开发者大会上,公司将AI全面融入旗下产品,作为一项值得庆祝的成就。皮查伊表示,谷歌认为,“AI是推动我们实现使命、并大规模改善人们生活的最深刻方式。”然而,对许多人而言,
AI突然变得无处不在,却更多带来了一种令人应接不暇、令人厌烦甚至令人不安的感受

到了今天,
大语言模型驱动的AI似乎已经极有可能成为与智能手机同等重要、甚至堪比互联网的技术革命
,对于那些担心气候危机的人来说,“寄希望于最好的结果”绝不能算是一种负责任的回答
在DeepMind采访期间,我还见到了海伦·金(Helen King)。她是公司最早的一批员工之一,如今根据公司简介,她负责“制定Google DeepMind负责任开发与部署AI、造福全人类的战略”。我问她,随着AI技术快速商业化,谷歌对AI伦理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她回答说:“我们无法消除所有风险,但我们可以确保尽可能降低风险,并提高人们对这些风险的认识。”不过,她也强调,
有些风险终究需要由用户自己承担
这个比喻让我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五年前,大语言模型还是一种极为陌生的技术,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人们几乎不可能接触到它。而今天,它们已经无处不在:互联网、电子邮件收件箱,甚至谷歌搜索结果中,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我理解金的意思——
对于像AI这样强大的技术,没有任何公司能够合理地被要求彻底消除所有风险
如果未来不用刀去做所有事情,就无法生存——这完全是两回事
如今,在DeepMind——以及整个行业的大部分公司——几乎已经没有人怀疑,通用人工智能已经近在眼前。今年5月的谷歌开发者大会上,
哈萨比斯登台宣布,“AGI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此同时,莱格告诉我,尽管如今的大语言模型在多个方面仍然没有达到他所定义的“最低标准AGI”,包括空间推理、视觉推理、元认知以及持续学习等能力,但他认为,这些不足不会持续太久。“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神秘的难题剩下了,”他说,“我认为,
这些问题都会在一两三年内得到解决
如今,前沿实验室普遍认为,
关于AGI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是否会出现”,而是“何时出现”
越来越多的注意力开始转向一个更宏观的问题:一个被AI全面增强的世界,将会对整个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在硅谷的某些角落,仍然有人把AI描绘成一种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如果你接受这样一个前提:超级智能AI在生活的每一个领域,都能够比人类更准确地判断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么,任何问题都会拥有一个简单答案。
不过,与这种幻想并存的,是一种更加冷静的认识:向“后AI时代”过渡,很可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过程。例如,莱格告诉我,他期待
AI能够带来“极其巨大的”收益
“生产率的提升,通常都会伴随着某种形式的冲击
加布里埃尔近来的研究方向,也清楚反映出这种视角的转变。两年前,他和同事们还在研究AI助手的伦理问题。而如今,他领导着一支由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组成的团队,研究
“AGI将如何影响经济、如何影响整治领域、如何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它将如何与科学和技术相互作用”
加布里埃尔认为,AGI将带来具有重大意义的变革,其影响规模甚至可能堪比工业革命。但与此同时,他也相信,
AI并不会让世界变成一个“没有任何摩擦的存在”
尽管如此,加布里埃尔并不认为,这一历史先例已经决定了未来的结局。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与300年前相比,如今的普通人无论作为个体还是集体,都拥有更大的力量。虽然他担心自己的说法听起来“过于乌托邦且脱离现实”,但他表示,自己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世界:AI带来的好处既包括提供建议、治愈疾病,也包括推动经济增长,并且让富人和穷人都从中受益。
“如果我们能够成功渡过这一转型,处理好权力关系,管理好风险,那么,人类整体繁荣的潜力,将达到我们迄今从未见过的水平。”
如果关于AGI即将到来的预测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那么,人们还将不得不面对更加宏大的问题。当我采访牛津大学的爱德华·哈考特时,他告诉我:“思考价值观与技术变革之间的关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因为对于未来而言,技术变革看上去总像是一场剧烈的动荡;可一旦它已经发生,再回头看,又似乎没有那么惊天动地。
加布里埃尔同样认为,
AI最终引发的变化,很可能比经济或技术层面的影响更加深远
未来究竟应该拥抱哪些价值观的变化,又该抵制哪些变化,最终仍然取决于我们自己
在一次谈话中,加布里埃尔曾这样形容自己:“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文主义者。”他并不是那种期待超级智能机器最终让人类变得无足轻重的人。然而,他也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