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在美国或将取代信用卡成为主流支付方式

目前关于稳定币在美国消费者支付领域的讨论，热度确实很高。但大多数人倾向于把稳定币看作一种“维持性技术”，而非“碘伏性技术”。说白了，金融机构可以利用它做更高效的结算，但对于大多数美国消费者来说，稳定币提供的价值还不足以让他们放弃信用卡——那个粘性极高的主流支付方式。

这篇文章要论证的，恰恰是稳定币如何在美国成为一种主流支付手段，而不仅仅是后台的结算工具。

信用卡如何构建支付网络

首先必须承认，让人们接受一种新的支付方式，难如登天。新支付方式只有在网络里有足够多的人用时才有价值，而人们又只会在网络已经有用时才愿意加入。信用卡当年是通过两步走，成功克服了“冷启动”问题，最终成为美国消费者最常用的支付方式（占比37%），超越了此前的现金、支票和那些仅限于特定商家或行业的签账卡。

第一步：利用无需网络即可体现的内在优势

信用卡最初并没有试图一上来就覆盖所有人，而是先解决一小部分消费者和商家的具体痛点。这些痛点集中在三个维度：便利性、激励措施和销售增长。以1958年美国银&行推出的首张大众市场银&行信用卡BankAmericard（后来的Visa）为例：

• 便利性：
  BankAmericard允许消费者在月底统一还款，省去了携带现金或填写支票的麻烦。当时虽然已经有商家提供延迟支付的签账卡，但那些卡只能在一家店或特定类别（比如旅游和娱乐）使用。而BankAmericard可以在任何合作商家使用，基本覆盖了日常消费场景。

• 激励措施：
  美国银&行直接向弗雷斯诺居民邮寄了6.5万张未经申请的BankAmericard信用卡，每张卡都附带预先批准的信用额度——这在当时闻所未闻。现金和支票做不到这一点，早期的签账卡虽然也能提供短期信用，但通常只针对高收入或老客户，且只能在特定商家使用。BankAmericard的广泛信用覆盖，尤其吸引了此前被排除在外的低收入消费者。

• 销售增长：
  信用卡通过信用消费帮商家提升销售额。现金和支票无法扩展消费者的购买力，而早期签账卡虽然能促进销售，但需要商家自己管理信用系统、客户准入、收款和风险控制，运营成本极高，只有大商家才能承受。BankAmericard为中小商家提供了信用消费带来的销售增长机会。

BankAmericard在弗雷斯诺成功后，逐步推广到加州其他城市。但当时法规限制美国银&行只能在加州运营，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要让信用卡真正有用，必须在全国范围内被接受。于是，他们以2.5万美元的加盟费和交易特许权使用费，把信用卡授权给加州以外的银&行。每家被授权银&行利用这套知识产权在当地建立自己的消费者和商家网络。

第二步：信用卡支付网络拓展与连接

到了这个阶段，BankAmericard已经演变成一系列分散的“领地”。每个区域内的消费者和商家都基于卡的内在优势使用它，但整体上没法规模化。

运营层面，银&行间的互操作性成了大问题。用BankAmericard知识产权做跨行交易授权时，商家需要先联系收单银&行，收单银&行再联系发卡银&行确认持卡人授权，而顾客只能在店里等着。这个过程可能耗时20分钟，不仅欺诈风险高，用户体验也极差。清算和结算同样复杂：收单银&行虽然从发卡银&行拿到钱，但没有动力及时分享交易细节，导致发卡银&行没法向持卡人收款。组织层面更棘手：BankAmericard计划由美国银&行（那些被授权银&行的竞争对手）运营，银&行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不信任”。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1970年BankAmericard计划分拆成了一个名为National BankAmericard Inc.（NBI）的非股份营利性会员协会，后来更名为Visa。所有权和控制权从美国银&行转移到了参与银&行手中。除了调整控制权，NBI还建立了一套标准化的规则、程序和争议解决机制。运营层面，它构建了一个名为BASE的基于交换的授权系统，让商家的银&行可以直接把授权请求路由到发卡银&行的系统里。跨行授权时间缩短到了不到一分钟，而且支持全天候交易——这一改进“足以与现金和支票竞争，消除了采用的关键障碍之一”。随后，BASE进一步优化了清算和结算流程，用电子记录取代纸质流程，把银&行间的双边结算变成了通过BASE网络的集中处理和净额结算。原本需要一周的流程，现在一夜之间就能完成。

通过把这些分散的支付网络连接起来，信用卡成功克服了新支付方式的“冷启动”问题。至此，主流消费者和商家加入网络的动机已经变成了网络本身——因为网络能让他们触达更多用户。对消费者来说，网络创造了便利的飞轮效应：每增加一个商家，信用卡的使用价值就提升一分。对商家来说，网络带来了增量销售。随着时间的推移，网络开始利用互操作性产生的交换费提供激励措施，进一步推动消费者和商家的采用。

稳定币的内在优势

稳定币完全可以遵循信用卡当年取代现金、支票和早期签账卡的相同策略，成为主流支付方式。下面就从便利性、激励措施和销售增长三个维度来分析。

便利性

目前，稳定币对大多数消费者来说还不够便利。你得先把法币换成加密货币，用户体验亟待改善——比如你明明已经在银&行提供过敏感信息了，还得再重复一遍。此外，你还需要另一种代币（比如ETH作为Gas费）来支付链上交易，还得确保稳定币跟商家在一条链上（Base链上的USDC和Solana链上的USDC可不一样）。从消费者便利性的角度看，这简直无法接受。

不过，这些问题很快会得到解决。拜登政府时期，美国货币监理署（OCC）曾禁止银&行托管加密货币（包括稳定币），但几个月前这一法案被撤销了。这意味着银&行将能托管稳定币，垂直整合法币与加密货币，从根本上解决当前用户体验的诸多问题。此外，账户抽象、Gas补贴和零知识证明等技术发展也在不断改善用户体验。

商家激励

稳定币为商家提供了全新的激励方式，尤其是通过许可性稳定币。

注：许可性稳定币的发行渠道不仅仅限于商家，还涵盖金融科技公司、交易平台、信用卡网络、银&行和支付服务提供商等更广泛的领域。本文仅聚焦于商家视角。

由受监管的金融或基础设施提供商（如Paxos、Bridge、M^0、BitGo、Agora和Brale）发行许可性稳定币，但由另一实体进行品牌化和分发。品牌合作伙伴（比如商家）可以从稳定币的浮存金中赚取收益。

这种许可性稳定币与星巴克奖励计划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两者都是把系统中的资金浮存金投资于短期工具，并保留赚取的利息。和星巴克奖励类似，许可性稳定币可以设计成向客户提供仅限在商家生态系统中兑换的积分和奖励。

虽然许可性稳定币在结构上类似于预付奖励计划，但两者有一个重要差异，使得许可性稳定币对商家来说更具可行性。

首先，随着许可性稳定币发行变得商品化，推出这类计划的难度将趋近于零。《GENIUS法案》为在美国发行稳定币提供了框架，并建立了一类新的发行人（非银&行许可支付稳定币发行人），其合规负担比银&行更轻。因此，围绕许可性稳定币的配套行业会迅速发展起来。服务提供商将抽象化用户体验、消费者保护和合规功能。商家能以最小的边际成本推出品牌化的数字美元。对于有足够影响力、能暂时“锁定”价值的商家来说，问题就变成了：为什么不推出自己的奖励计划？

其次，这些稳定币与传统奖励计划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可以在发行商家的生态系统之外使用。消费者会更愿意暂时锁定价值，因为他们知道可以将其转换回法币、转移给他人，甚至最终在其他商家使用。虽然商家可以要求定制不可转移的稳定币，但经验表明，如果稳定币可转移，被采用的可能性会显著提高；永久锁定价值会让消费者感到非常不便，从而降低采用意愿。

消费者激励

稳定币提供了一种与信用卡完全不同的消费者奖励方式。商家可以间接利用许可性稳定币赚取的收益，提供针对性激励，比如即时折扣、运费抵免、提前访问或VIP队列。尽管《GENIUS法案》禁止仅因持有稳定币而分享收益，但可以预期这类忠诚奖励是可以接受的。

稳定币具有信用卡无法比拟的可编程性，它们可以原生访问链上的收益机会——这里明确指的是法币支持的稳定币接入DeFi，而不是那些伪装成稳定币的链上对冲基金。像Legend和YieldClub这样的应用，会鼓励用户把浮存金路由到Morpho等借贷协议中以赚取收益。这很可能是稳定币在奖励方面实现突破的关键。收益吸引用户把法币换成稳定币参与DeFi，如果在这种体验中消费是无缝的，许多人会直接选择用稳定币交易。

如果说加密货币有什么独特优势，那就是空投：通过全球规模的即时价值转移来激励参与。稳定币发行人完全可以借鉴这一策略，通过空投免费稳定币（或其他代币）吸引新用户进入加密货币领域，并激励他们消费稳定币。

销售增长

稳定币和现金一样，是持有人的资产，本身并不像信用卡那样刺激消费。但正如信用卡公司在银&行存款基础上构建了信用概念，不难想象，提供商可以在稳定币基础上提供类似的计划。而且，越来越多的公司正在碘伏传统的信用模式，认为DeFi激励能够驱动一种新的销售增长原语：“现在购买，永不支付”。在这种模式下，“花费”的稳定币会被托管，在DeFi中赚取收益，然后在月底用部分收益来支付购买。理论上，这会鼓励消费者增加支出，而商家希望利用这一点。

如何构建稳定币网络

可以把稳定币的内在优势总结如下：

• 稳定币目前既不便利，也无法直接带来销售增长。
• 稳定币可以为商家和消费者提供有意义的激励。

那么，稳定币该如何遵循信用卡的“两步走”策略，构建新的支付方式呢？

第一步：利用无需网络即可体现的内在优势

稳定币可以专注于以下利基场景：

（1）稳定币对某些消费者来说比现有支付方式更便利，从而带来销售增长；

（2）商家有动力向愿意为奖励而牺牲便利性的消费者提供稳定币。

虽然稳定币目前对大多数人不够便利，但对于未被现有支付方式服务的消费者来说，它们可能是更优的选择。这些消费者愿意克服进入稳定币世界的障碍，而商家也会接受稳定币，以触达此前无法服务的客户。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美国商家与非美国消费者之间的交易。某些地区（尤其是拉丁美洲）的消费者极难或极昂贵地获得美元，用来购买美国商家的商品和服务。在墨西哥，只有居住在美国边境20公里以内的人才能开立美元账户；在哥伦比亚和巴西，美元银&行服务被完全禁止；在阿根廷，虽然存在美元账户，但受到严格控制、额度限制，而且通常以远低于市场汇率的官方汇率提供。这意味着美国商家白白失去了这些销售机会。

稳定币为非美国消费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美元获取渠道，使他们能够购买这些商品和服务。对这些消费者来说，稳定币其实是一种相对便利的方式——因为他们通常没有其他合理途径获得美元进行消费。对商家来说，稳定币代表了一个新的销售渠道，因为这些消费者此前根本无法触达。许多美国商家（尤其是AI服务公司）有大量非美国消费者的需求，因此会愿意接受稳定币来获取这些客户。

很多行业的顾客愿意为了奖励而牺牲便利性。比如，我最喜欢的一家餐厅提供3%的现金支付折扣，为此我专门去银&行取现金，尽管非常不方便。

商家有动力推出品牌化的白标稳定币，作为资助忠诚计划的一种方式，为消费者提供折扣和特权，从而推动销售增长。某些消费者愿意忍受进入加密货币世界和把价值转换为白标稳定币的繁琐，尤其是当激励足够强、而且产品是他们痴迷或经常使用的时候。逻辑很简单：如果我热爱某个产品，知道自己会使用余额，还能获得有意义的回报，那么我愿意忍受糟糕的体验，甚至愿意留存资金。

白标稳定币的理想适用商家，通常至少具备以下特征之一：

• 狂热粉丝群体。
  举个例子，如果泰勒·斯威夫特要求粉丝用“TaylorUSD”购买演唱会门票，粉丝们照样会照做。她可以通过提供未来门票优先购买权或商品折扣，激励粉丝保留TaylorUSD。其他商家也可能接受TaylorUSD进行促销。

• 平台内高频使用。
  比如二手商品市场Poshmark，2019年有48%的卖家会把部分收入用于平台内购物。如果Poshmark卖家开始接受“PoshUSD”，很多人会保留这种稳定币，以便作为买家与其他卖家交易。

第二步：连接稳定币支付网络

由于上述场景都是利基市场，稳定币的使用在初期必然是临时且碎片化的。生态系统中的各方会定义自己的规则和标准。此外，稳定币会在多条链上发行，增加了接受的技术难度。很多稳定币将是白标的，只被有限商家接受。结果就是形成一个分散的支付网络——每个网络在局部利基中可持续运行，但缺乏标准化和互操作性。

它们需要一个完全中立且开放的网络来进行连接。这个网络将建立规则、合规与消费者保护标准，以及技术互操作性。稳定币的开放和无许可特性，使得聚合这些分散的供需成为可能。要解决协调问题，网络必须是开放的，并由参与者共同拥有，而不是与支付栈的其他部分垂直整合。把用户变成所有者，网络才能以大规模的方式扩展。

通过聚合这些孤立的供需关系，稳定币支付网络将解决新支付方式的“冷启动”问题。就像今天消费者愿意忍受一次性不便去注册信用卡一样，加入稳定币网络的价值最终会大到足以抵消进入稳定币世界的不便。到那时，稳定币就将进入美国消费者支付的主流采用阶段。

结论

稳定币不会直接与信用卡在主流市场竞争并取代后者，反而会从边缘市场开始渗入。通过解决利基场景中的真实痛点，稳定币可以创造基于相对便利性或更优激励的可持续采用。关键突破在于：把这些碎片化的用例聚合到一个开放、标准化且由参与者共同拥有的网络中，以协调供需并实现规模化发展。如果这一步能够实现，稳定币在美国消费者支付中的崛起将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