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抢单，ASIC市场，要变天了

最近博通发了Q2财报，开场就出了点小状况——一向稳健的CEO陈福阳，念稿时愣是把日期说成了2025年二季度。这个小插曲，可能也暗示了当天会议的基调不太对劲。

财报会议上，陈福阳坦承了一件事：考虑到AI算力消耗的速度，像谷歌这样的客户寻找多元化的供应来源，是完全可预见的。注意，这可是博通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明确承认，谷歌正在做供应商多元化。结果出来当天，博通股价应声下跌15%，市值一夕之间缩水了2800亿美元。

博通被抢单，ASIC市场是不是要变天了？

博通：甜蜜时光结束了

先说点历史。2006年谷歌就开始琢磨为AI搞专用芯片（ASIC），但直到2013年才真正意识到，未来AI计算的需求可能会远超当时基础设施的承载上限。当时谷歌正准备全球范围内推广语音识别服务，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粗略一算：如果几亿用户每天用3分钟语音，所需算力将是谷歌全部数据中心的两倍。评估了各种方案之后，结论是——现有的东西连当下的机器学习需求都满足不了。于是2013年，创始人谢尔盖·布林在内部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这个项目后来有了个公开的名字：TPU。

谷歌有算法设计能力，但没有芯片量产经验。它需要一个懂芯片设计、又能协调台积电流片的合作伙伴。于是找上了博通。2016年，第一代TPU发布。虽然TPU v1在某些应用中利用率不算高，但平均速度比同时代的英特尔Haswell CPU和英伟达K80 GPU快了15到30倍，能效比高出30到80倍。此后TPU v1被广泛用于搜索排序、地图街景、智能回复等业务。2016年谷歌开发者大会上，TPU首次公开亮相，AlphaGo也借助它在与李世石的对弈中更快思考。

这段时期，双方的合作模式逐渐清晰：谷歌负责架构设计和算法优化，博通负责将设计转化为可生产的芯片物理布局，并提供从芯片到网络设备的一体化解决方案。博通还利用自己在台积电的关系，帮谷歌锁定先进制程产能。这场合作给双方都带来了巨大优势。摩根大通报告显示，从TPU v1开始，谷歌就与博通深度绑定，所有已公布的TPU都是共同设计。博通从这笔合作里赚到的钱，从2015年的5000万美元涨到2020年的7.5亿美元，五年翻了15倍。

AI浪潮到来后，博通的AI相关收入从2024年的不到50亿美元暴涨到122亿美元，同比增220%，其中TPU贡献最大。股价也蹭蹭往上涨。2024年12月，博通市值突破万亿美元，成为全球第12家万亿美金公司，第二天又涨了24%，一天之内市值多了2000亿美元。陈福阳在那次财报会上说了一句让分析师们兴奋不已的话：到2027年，大客户将在AI芯片上花费600亿到900亿美元。华尔街为之沸腾。博通手握多个定制XPU客户：谷歌TPU、Meta MTIA、Anthropic、OpenAI，以及两个未披露客户。2026年Q2单季AI芯片收入已达108亿美元，同比增143%。博通还跟谷歌签了至2031年的长期协议。

但就在这条赛道上顺风顺水的博通，遇到新挑战了。

联发科ASIC，效果初显

今年Google Cloud Next大会上，谷歌发布了两款最新的AI ASIC服务器芯片：面向训练的TPU v8t（代号Sunfish）和面向推理的TPU v8i（代号Zebrafish）。前者由博通设计，后者——由联发科设计。

如果说博通是ASIC市场的元老，那联发科就是这条赛道上增速最快的新人。Counterpoint Research预测，到2028年联发科将占据约26%的全球AI服务器运算ASIC出货量。让人意外的是，联发科切入ASIC市场的关键，不是什么Transformer优化，而是一项听起来相当老派的技术——SerDes。

SerDes是AI芯片中负责芯片间高速数据传输的核心IP，直接决定了芯片间互联带宽的上限。在AI训练场景中，芯片间通信的效率直接决定了集群的扩展能力。联发科在SerDes领域的积累，远比外界认知的深。这家公司在手机基带芯片领域深耕多年，对高速信号传输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224G SerDes是当前全球最先进的高速接口标准，联发科是国内少数掌握该技术的企业之一。

TPU v8i是联发科跟谷歌合作的第一款AI推理芯片，定位高性价比推理场景。在这个项目中，主处理芯片（核心计算Die）由谷歌自研，联发科负责I/O Die，封装设计联合完成。业内人士解释，在博通的turnkey（交钥匙）解决方案中，博通负责的不只是芯片设计，还包括HBM内存采购、供应链协调、后段封装等全套服务。这种服务省心，但代价是博通会在HBM采购上加收15%到20%的溢价。Counterpoint Research副总监Brady Wang分析指出，随着HBM在AI芯片成本中占比不断上升，这部分溢价在大规模部署时就会非常扎眼。谷歌的新策略是：自己掌控HBM采购和计算核心设计，把I/O模块和制造协调外包给联发科。

联发科对AI ASIC市场非常乐观。目前已经拿下TPU v8合同，后续还拿下了下一代TPU v9的合同，将继续与博通分享订单。首席执行官蔡力行表示，基于当前产能，展望至2027年，前述项目将扩展至数十亿美元规模。值得一提的还有个小插曲——有股东在股东会上直接问联发科创始人蔡明介：Google等客户会不会把芯片设计能力内部化，直接找台积电合作？蔡明介的回答相当坦诚：大型云端企业希望掌握更多技术能力，直接与晶圆代工厂合作，“某种程度上是很自然的趋势”。但他同时指出，一颗先进的AI芯片从设计到量产，牵涉的不只是电路设计，还包括系统架构、供应链协调、先进制程导入、封装整合及量产品质管理等能力，不是短时间内能替代的。

Marvell：不当ASIC公司了

ASIC赛道当下出现了明显分化。Marvell的ASIC业务数据很亮眼：2020年开始布局，2024年下半年开始贡献量产收入。2027财年第一季度（截至2026年5月初），总营收达创纪录的24.18亿美元，同比增28%。公司还大幅上调了未来展望，预计今年成长超20%，明年倍增，到2029财年ASIC累计营收将突破100亿美元。但Marvell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库普曼斯却主动撕掉了“ASIC公司”的标签。

他说得很直接：“我们不把自己看成一家ASIC公司，我们定位在高速I/O业务。客户来找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会打造处理器。大型云端企业可以自行设计处理器核心，但他们需要的是高速、高可靠度、长距离的I/O，而且要在先进节点上尽快取得——这块正是Marvell的专业所在。” Marvell真正押注的是互连技术（connectivity）。在他们的定位里，ASIC只是承载高速I/O IP的一种形式，而非公司自我定义的核心。

这个选择背后是对行业趋势的判断：进入AI推理阶段后，基础设施不等于算力，而是“存储+XPU+连接”的组合。当芯片数量从几千张扩展到上万张，芯片之间的连接效率就成了真正的瓶颈。Marvell的PAM4 DSP在可插拔光模块中处于领先地位，同时在铜缆、LPO/OBO、CPO和全光互连等新技术上都有布局。从业绩看，互连产品贡献了当前最主要的增量。本季度互连产品收入约9亿美元，占数据中心收入的一半。更重要的是，公司把2027财年互连业务增长预期从50%以上上调至超70%，2028财年预计也将继续较快增长。

为了构建完整的互连能力，Marvell近年进行了一系列收购：XConn（PCIe/CXL交换）、Celestial AI（光子互连）、Polariton（硅光子），加上此前的Ca vium、Innovium等，构建了三大AI网络层能力：Scale-Out（跨服务器扩展）、Scale-Up（服务器内部扩展）、Scale-Across（跨数据中心扩展）。内存层面，产品线分为三类：Structera A（近存储翻跟斗）、Structera X（内存扩展控制器）、Structera S（内存池化与交换）。通过这些产品，Marvell正在从“卖芯片”转向“卖解决方案”。

有趣的是，黄仁勋最近和Marvell CEO Matthew Murphy同台时称Marvell可能是“下一家万亿美元公司”，之后Marvell股价猛涨32.52%。黄仁勋的判断，重点不是简单为Marvell背书，而是点出了AI集群的新瓶颈。他在Computex期间表示：当计算问题被拆分并分布到整个数据中心后，必要条件就是连接。Marvell的主动转身，也有现实考量。尽管当前业绩指引包含了微软下一代Maia芯片、CXL和NIC等多个XPU产品，但供应链调查显示Alchip即将加入AWS供应链，这意味着Marvell在AWS Trainium未来路线图上可能面临日益激烈的竞争。预计到2027年，随着竞争加剧，Marvell的市场份额将下滑至8%。

趋势很清楚：云服务商的设计能力越强，帮他们设计处理器这门生意的利润空间就越薄。但帮他们解决“连接”问题的需求却在爆发式增长——AI集群规模越大，互联的瓶颈就越明显。

结语

预计到2027年，全球服务器专用AI运算ASIC出货量将比2024年增长三倍。这一爆炸性增长的背后，是谷歌TPU基础设施的强劲需求、AWS Trainium集群的持续扩展，以及Meta（MTIA）和微软（Maia）内部芯片产品组合的扩张。

随着ASIC市场增长，巨头们的道路开始分化。一方面，客户在自研芯片。谷歌不仅引入联发科，还在做供应商多元化、提升内部设计能力。当客户足够大、足够有钱，它们会想把更多能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芯片设计公司在分层。博通偏网络+ASIC，Marvell自称高速I/O公司，联发科从手机杀进ASIC市场，三家公司的定位差异越来越大。市场开始重新审视ASIC阵营内部：有人做计算核心，有人做I/O模块，有人做系统集成，大家在产业链上占据了不同的生态位。

ASIC市场正从一家独大走向多元竞争。说到底，只有提供不可替代的价值，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