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43分钟:强人叙事失控,媒体战升级
缺席公众视野一周多之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终于在今天下午3点50分重新露面了。上一次他出现在公开场合,还是去沃尔特·里德医疗中心那次。此后,坏消息不断累积,关于他健康状况恶化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大——他必须出来走一趟了。在整整43分钟里,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团队试图呈现一个仍然强大、仍然掌控局面的领导人形象。但全世界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他称赞一位威权领导人是“我的朋友,一个好人”;当着镜头攻击一名记者,说她是“一个年轻、漂亮但从不微笑的女人”,形容她“眼里充满仇恨”;同时拼命维持一切仍在控制之中的幻觉。

整场发布会的开场白,竟然是他眼下最钟爱的项目:国家广场上的倒影池。在签署任何文件、回答任何记者提问之前,总统花了整整好几分钟谈论这个水池,描述它的长度,让工作人员拿来图片,把它和帝国大厦、世贸中心、西尔斯大厦这些世界上最高的建筑做比较——仿佛一片平铺的水池可以像摩天楼一样竖起来。他对着镜头说,这个池子会变成“美国国旗蓝”,还吹嘘已经从中清理出了多少卡车的垃圾。一个在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一周多的人,重新露面时最先选择谈论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失踪,不是健康状况,甚至不是这个国家正面临的危机,而是一座水池。
随后,他的絮叨转向了真正令人不适、也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部分。他开始描述马丁·路德·金发表现代美国史上最重要的演讲之一的地点,并借机声称自己的集会人群规模比金还要大。“他们说他有100万人,而我只有2.5万人,”他说,接着坚持认为如果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我的人更多。他们更密集。我的人更密集。”
对特朗普来说,一切都是竞争,因为一切最终都源于不安全感。面对那片倒影池——金博士曾在那里谈论正义、平等,以及美国民主尚未兑现的承诺——特朗普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人群规模。不是那场演讲的意义,不是那场运动本身,也不是1963年站在那里要求美国兑现其理想所需要的勇气。他唯一想到的是,自己看起来是否够大。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是继续点头、微笑、附和。
真正严肃的事务其实被埋在所有这些荒诞之下。他签署了两项行政令。一项重塑海关执法体系;另一项则直接取消了大约8000名高级联邦雇员长期享有的岗位保护——这些人从此可以随意被解雇。设立这种保护的初衷,是为了确保政府官员服从法律、宪法和公众利益,而不是服从总统个人的命令。一旦移除这些保护,能力将不再比服从重要;异议会变成解雇的理由;那些本来应该在政府内部说真话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自己的饭碗取决于是否愿意告诉领导者他想听到的话。
此后,一切又回到了他个人的怨气上。他攻击那位裁定其“反武器化基金”败诉的法官,声称判决来自“激进左翼法官”。他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尤其是在谈到自家住宅被搜查时,语气里满是寻求同情的味道。当有记者问到那笔17.76亿美元的“小金库”时,他只是说:“我喜欢它。我认为它非常重要。”
接着,他开始重新包装自己在伊朗发动的战争。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发动打击之后,他希望人们相信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战争。“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他说,“我们有强大的军队。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大事。”与此同时,他又保证股市正在飙升,退休账户正在增长,成本正在下降。战争不值一提,经济完美无缺。如果你手中的食品账单显示的并非如此,那显然你应该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后话题又飘向了共产主义——他今天早些时候刚在Truth Social上发过相关文字,而且显然对此颇为得意。第一条写着:“有人见过快乐的共产主义者吗?”第二条更长:“共产主义者在早期总是很受选民欢迎,或者用他们的话说,受‘人民’受欢迎!但最终,这个国家、州或城市都会走向地狱!”当一名记者把他自己写的话念给他听时,他立刻兴奋起来。“那是我刚写的,”他说,“你喜欢吗?你觉得写得好吗?”他急切地想要获得赞美。对一个总统来说,这是全场都能感受到的尴尬时刻。
接着就是熟悉的套路。他称纽约、洛杉矶和加州部分地区是共产主义。他用第一人称表演他想象中的共产主义煽动者:“你们再也不用付房租了。”“我会终结你们的房贷。”“我会给你们免费食物。”“跟着我,你们会过上最伟大的生活。”——就像在一场独角戏里扮演反派。他称伊利诺伊州州长是“懒汉”,称芝加哥市长是“低智商的人”。他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贬低自己领导的国家,列举那些他声称正在失败的地方,最后再次把自己塑造成唯一能拯救它们的人。
然后,就在这一切中间,他突然停住了。没有结论,没有自然收尾。他还在说话,还在一个怨念接着另一个怨念之间游走,然后突然说:“非常感谢大家。”几乎是在同一秒,他的工作人员行动起来。“谢谢媒体。谢谢媒体。”记者被请出房间,现场被清空。特朗普仍坐在办公桌后,表情空白,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椅子里。
这个流程我们见过。某种变化发生了,活动突然结束。房间开始清场,工作人员迅速行动,相同的短语被反复说出——几乎像是一种排练过的信号。我们不知道触发原因是什么。可能是身体问题,也可能是认知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正常新闻活动结束的方式,也不是总统通常结束公开露面的方式。而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得足够频繁,以至于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很清楚,一旦它出现,自己该做什么。
在那场漫长的咆哮中,CNN记者凯特兰·柯林斯站在那里做她的本职工作,他却把矛头对准了她。他称CNN“狡诈透顶”,是一个“非常腐败的组织”,称这个电视网是垃圾。他看着她说,她“从不微笑”,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却站在那里“眼里充满仇恨”。当她试图开口时,他打断道:“等一下,安静。”他对她说:“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他不停把民主党人称作“蠢主党”。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人难以忘记的话。在谈论民主党人、也谈到她时,他说:“他们有问题。你也有问题。”
他说别人有问题时,自己正坐在那里,用左手抓住右手,把它按住。他的脸浮肿,右眼有时肿得几乎睁不开。他说话不断含混不清,然后又突然恢复。会爆发,接着变得平板、单调,然后再一次爆发。作为一个人,看着这一幕很难不替他尴尬。但作为一个美国人,看着这一幕更让人难受——想到所有曾为这个国家奋战过的人,再意识到,在近250年的民主自治之后,我们向世界展示的领导人,竟然就是这个样子。
必须问为什么。在坏消息不断、自己党内成员公开与他切割、关于健康状况的质疑每小时都在变大的情况下,为什么他在一周多来首次露面中,要花时间攻击一名记者不微笑?答案其实很简单。他正在试图抹黑那些职责就是告诉我们真相的人——因为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太不利了。如果他能让我们不再信任媒体,那么媒体报道什么对他来说就不再重要。这就是整场游戏。
必须理解这场游戏,因为它远不止于一名记者和一个糟糕的下午。当一个威权主义者已经不能稳定地输出自己的宣传,当这个人本人开始口齿不清、思维游移、被匆忙带离房间时,围绕他的机器并不会停止对宣传的需求。它只是需要别人来替他完成宣传。于是,它会伸手去夺取那些原本属于所有人的机构:它会接管媒体。
这周我们在CBS就看到了这一幕:为该电视网工作了37年的斯科特·佩利被解雇。就在前一天的一场员工会议上,他指责新管理层正在“谋杀这个节目”——这个节目指的是以问责新闻闻名的《60分钟》。随后他发布了一份书面声明,证实了我们许多最糟糕的担忧。他说,新管理层曾要求他在一篇整治敏感报道中加入虚假内容和偏见;他说自己被要求加入未经核实的说法,而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拒绝这么做;他说政客们正被邀请选择由哪些记者来采访他们;他还说,该电视网的新所有者正在把这个节目丢到一边,用他的话说,是为了“讨好特朗普政府一时的欢心”。
CBS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的独立性和公信力也随之消失。我们很可能也会失去CNN。他们不会停下来。我们将继续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这些主流媒体——因为拥有它们的人已经算清了账:告诉人们强人想让他们听到的话,比告诉他们真相更容易赚钱。真相背后没有寡头撑腰,谎言却有深不见底的钱袋。这些公司的负责人已经看到,这位总统如何奖励忠诚、如何惩罚其他人,于是他们决定趁还能拿的时候尽量多拿——即使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切能持续。他们不在乎它能否持续,他们只在乎眼前。
所以,这项工作将越来越多地落到那些没有深口袋的人身上:独立记者、调查记者、写作者和创作者。在黑暗的日子里尤其如此,他们仍然每天出现,往往还要为此付出真实的代价。我们的国家无法在这些声音沉默之后继续存活——因为一个人民不知道自己正遭遇什么的国家,不是自由国家。你已经在周围看到,许多人缺乏认知的后果很明显。而那些主动寻找真相的人,越来越多地只能找到别人付钱喂给他们的版本。
每当这个政府攻击媒体、攻击第一修正案、攻击美国人民对权力说真话的权利,都值得被点名指出。今天,特朗普正是这样做了。这是对我们知情权的攻击,是对我们了解这个政府正在如何摧毁国家的权利的攻击。他向所有记者和媒体成员发出了一条直接信息:我也会来找你们。对公众,他则是在说:你们不能相信媒体告诉你们的任何东西。而必须做出的回应是:不退缩,去支持那些仍在发声、仍在报道真相的人。
穿越这段历史的方式,是让金钱跟上声音。每当这个政府攻击第一修正案,就去资助那些捍卫它的人来回应——眼下这是最直接的抵抗方式。独立媒体,是在其他所有系统都被俘获时,让真相继续存在的方式。
而特朗普之所以越来越绝望,是因为就在同一天,美国总统攻击一名记者及其所在电视网的同一时刻,众议院通过了一项战争权力决议,要求他结束在伊朗的战争。投票结果是215票对208票。四名共和党人倒戈支持了这项决议。它仍需经过参议院。从程序上看,这很大程度上只是象征性的。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他自己的党内的成员终于公开打破队形,投票反对他。这是特朗普最大的恐惧:不忠。终于有人说了“不”。有人意识到,比起害怕他,他们更害怕自己的选民。这正是今天那场活动中令这个人如此焦躁的原因。
因为这正是他正在做的事情——把人们推向临界点。这个人的残忍、偏执,以及他对任何微小不忠迹象越来越无法容忍的状态,正在让他失去那些曾经保护他的人。他们看着他说话含混、思维漂移、四处攻击,也在开始计算得失。于是一个接一个,他们开始后退。这就是仍然对美国抱有希望的理由。也是每个人应该如此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