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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主角”,不止于聚光灯下

来源:互联网 时间:2026-06-01 21:37:12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放在影视创作这个行当里,“台下”的功夫,很多时候比聚光灯下的亮相更值得琢磨。最近,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的同名电视剧热播,犯罪剧《低智商犯罪》也已与观众见面,法医刑侦系列剧《骨语3》进入了拍摄阶段,还有一部年代悬疑剧《焰火明城》正在筹备播出。这几部作品气质各异,有文学精品的影视化改编,有紧贴现实的法治类型叙事,也有在历史迷雾中探寻人性底色的悬疑书写。它们凑到一起,其实共同指向了一个当前国产剧正在更加自觉面对的核心命题:怎么在文学性、类型化和时代精神这三者之间,搭建起一套稳定、而且还富有生命力的表达框架?

真正的“主角”,不止于聚光灯下

有意思的是,上面提到的这些作品,都挂着同一位创作者的名字——扈耀之,他或作为演员出演,或作为导演掌镜。与其把这些作品看成某个人的履历点缀,不如把它们当作一个观察当下中国影视创作的独特窗口:一个长期在台前表演、又转型到幕后执导的创作者,是如何在两种身份之间探索方法论的互通?更进一步说,表演艺术里关于塑造人物、调用情感和控制形式的那些经验,又是怎么自觉转化为影视剧创作里,关乎整体风格、人物系统和叙事法则的建构能力的?这不仅是个人经验的迁移问题,也关系到国产剧在类型化、系列化和风格化探索中的美学路径。

创造可控的角色

在中国的影视创作传统里,“进入角色”通常被看作是表演的最高境界。但真正意义上的“进入”,并不意味着演员一头扎进情绪的泥潭里无法自拔,甚至迷失在角色中。法国表演艺术家哥格兰提出的“两个自我”理论,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彻:第一自我是扮演者,是灵魂,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控制力;第二自我是声音、肉体这些可塑的工具。对一个成熟的表现派演员来说,表演中的真情流露,绝不是情绪失控,而是通过那个掌控全局的“第一自我”,创造出鲜活又精确的角色。这种能力,并不只是演员的专利,它是一种可以延展的创作方法,说白了就是建立艺术创作中的“范本”意识。经过美学秩序整理后的情感表达,到了导演手里,就体现为导演用冷静、可控的“第一自我”,去为所有角色的“第二自我”做设计、校准和修正。

回头看看扈耀之的表演经历,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他荧屏上塑造的某类人物有多像,而在于他常常能在有限的篇幅里,给人物的表现建立起一种可辨识的内在尺度。从《白鹿原》里层次丰富的“反派”田福贤,到《少年派》里在商界精明与家庭温情之间自然转换的新生代父亲江奇龙,再到新剧《主角》里坚守脸面和尊严的剧团团长单仰平,近十年他塑造的角色类型五花八门,但背后贯穿了一种很鲜明的追求:可控的精确性。这正是“第一自我始终在场”的最好印证。

从台前的表演转到幕后的导演,这种方法论并没有断档,反而成了他导演方法的核心根基。导演的“第一自我”,要控制的是整部作品这个完整的“身体”——从演员的表演、镜头调度,到视觉风格、叙事节奏,乃至声音的气氛,全部被放到同一套美学坐标系的“范本”里去统一管理。

稳定的内在秩序与叙事变奏

当下的国产剧类型叙事,特别是类型化、系列化的创作,对观众和市场形成了很强的号召力。这种号召力不仅体现在成熟的情节模式上,更在于类型剧、系列剧通过建立一种稳定的“范本”,在一次次复奏和变奏中,为观众构建起可以反复进入故事世界的可信规则与内在秩序。

《骨语》系列就是以女法医夏萤为核心叙事支点展开的。导演扈耀之为这个系列确立了一种冷静、克制的基调。演员在塑造角色时,必须恪守职业的沉稳感,把“第一自我”收敛在职业身份的边界之内,只在关键的叙事节点上才适度释放。从第一部到正在拍摄的第三部,核心人物的身份和责任边界发生了明显变化。夏萤以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分管技术科的新身份回归警队,重新与大队长尚桀搭档,同时还加入了年轻侦查员的成长叙事线。这些调整并没有动摇系列的核心美学,反而从角色成长的角度,完成了一次对创作理想的校准。在案件设计上,《骨语3》延续了系列一向的风格,用专业视角去解构离奇的案情。从“范本”的建立到迭代更新,每个案件的情节烈度和情感张力都各有不同,但法医勘查的逻辑、刑侦推演的流程始终是叙事主轴,稳稳地维系着系列“范本”的整体框架。

文学改编的创造性转化

文学作品的影视化改编,难点往往不在于故事本身是否精彩,而在于怎么把文学语言转化成可信、可感、能让人共情的影像世界。改编要做的事情,不是对原著这个既定“范本”的简单复刻和还原,而是在尊重并延续原作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创造出一个属于影像媒介的全新作品。

在原著《主角》里,陈彦写的是那些在时代沉浮中不断磨砺自己的个体。演员在表演时,要实现哥格兰所说的“第一自我”对“第二自我”的掌控与调度,既要读透并超越原作的固有“范本”,把形体、表情、声音当作可塑造的表演工具,又要将导演和监制确立的“坚守的意义”这一“理想范本”,内化融入到自己的表演表达中去。

同样是文学作品改编的《焰火明城》,则通过双时空的勾连和“冷静的复仇者”设定,把“双重身份”从一种情节上的装置,转化成了具有表现派美学色彩的叙事演绎。剧里有一句台词点出了内核:“想追寻‘光’,须冲破‘影’的屏障,这个影,是复仇的心魔、是利己的人性。”角色必须在情感驱动和冷静控制之间保持精妙的平衡。“两个自我”在这个故事里,已经不仅仅是表演方法了,更是角色逻辑得以成立的根本。相比现代刑侦题材,民国乱世里纷繁的时局、复杂的人事,在光影交错之间本身就具有天然的视觉张力。“气氛”成了一种看不见的影像规则,导演的“理想自我”也从表演维度延伸到了整体影像气质的建构上。导演极尽所能地追求叙事在场感,让摄影、美术、灯光、演员等所有创作环节,都变成他可以雕琢、调度的“第二自我”。所以在《焰火明城》的影像呈现上,画面基调沉郁,烟火与暗影交织融合,把乱世的幽微跌宕和人心明灭都收进了镜头。这种美学营造有着很明确的内核,让观众一入戏就沉浸在一个统一、可信的感官场域里,进而触达故事深处关于真相、坚守与复仇代价的精神命题。

表现论美学的启示与价值

中国戏曲一直有“角儿的艺术”这个说法,“角儿”是对出类拔萃的演员的尊称。这份尊重,一方面来自对演员唱念做打功夫和个人风采的推崇;另一方面,演员对忠肝义胆、亦正亦邪角色的扮演,通过精湛的技艺和高尚的艺术风骨,传承着中国戏曲根植于社会、人生和生活现实的美学精神。哥格兰那句“艺术不是合一,而是表现”的核心,其实也是在提醒我们:艺术创作的核心不是沉溺于情感,而是对情感的理解、控制与呈现。一个优秀的演员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导演更是如此。

扈耀之的艺术实践,展现了一种值得严肃关注的创作者姿态。演员与导演的双重视野,让他多了一份对表演本体更深刻的理解,也多了一份对产业实践更真切的把握。从《主角》到《低智商犯罪》里的精彩表演,从《骨语》系列到《焰火明城》的创作深耕,这些作品看似分属不同领域,实则体现了一位创作者在表现论美学框架下的内在统一追求——为每一个角色、每一部作品找到精确且富有生命力的“理想范本”,然后冷静、准确地把它呈现出来。

这种路径,恰好解释了扈耀之个人创作的内在连贯性。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的创作者从不把自己局限在聚光灯下的某一个位置。他们有时在台前演绎,有时在幕后打磨,但无论站在哪里,都是在为整场大戏建立那个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范本”。这正是表现论美学穿越数百年时空依然具有解释力的原因,也是我们观看即将与观众见面的《焰火明城》《骨语3》时,可以持有的一种理论观照与学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