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第40集又封神了!
《主角》第40集再次封神。这大时代大变革下的众生相,让人看得心潮难平。
风沙中的舞台,悲歌慷慨。刘红兵父子二人落难之时,终于冰释前嫌。母老、父瘫、家贫、子病,问人生到此凄凉否。楚嘉禾远走南方,在灯红酒绿中遇故人,摸爬滚打一路长路,对方依旧只有兰花草。米兰锒铛入狱,才真正迎来新生与自由,隔着铁栏与花彩香相望,字字句句,语淡情深。
来,展开说。
一,时代车轮下的《秦王破阵》
这一集的忆秦娥,是大时代大变故中的小飞娥。新婚燕尔、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转眼便是剧团日薄西山。
一代人置身于转型期的车轮之下。一边是刘红兵遭遇下岗潮,彷徨艰难、几近潦倒;一边是秦腔被新时代流行大潮冲击。忆秦娥和伙伴们,在风沙苍凉中向天而歌,这一幕,格外动人。
刘红兵昔日坐镇一方的老父,如今呜咽不能言,退休重病、人走茶凉。家中只剩“两袖清风回来了”的鹦鹉,怨怼的长姐,叹息的老母。父子二人,曾因“不该耽于戏子”一度决裂。那时的刘红兵,在父亲羽翼庇护下良善快乐,却只看见羽翼的桎梏;那时的刘家老爹,一派大家长的威权和固执。如今时代变迁,刘红兵痛失羽翼,未能长出新枝丫。他在旧规则的余荫下如鱼得水,却在新的价值排序中逐渐零余、边缘。沦落中的父子,在人生谷底尽释前嫌。不能言的老父要献出胸口的存折,而人生此前都是春天、陡然进入深秋的刘红兵,痛哭流涕问为何努力无果。
长安秦腔团,则在具象化的转型黄昏中,上演了一场“戏比天大”。时代车轮滚滚而来时,个人的努力和天赋,无法抗衡时代的飓风。但总有人在风沙中唱天明,唱西湖山水还依旧,唱爱人死了也要救,唱为了一念痴,就敢和四方神佛作对。风沙肆虐,天地仓惶变色。上一秒集市上热闹的人群,下一秒都四散避风而去。她大舅都快被舞台幕布吹走了,可他们依旧一板一眼,咿咿呀呀唱着演着悲欢人间事,唱着“不能糊弄观众”。苍凉、坚定、感人。
新时代春红柳绿歌舞热闹,单团长一瘸一拐走过去,又气鼓鼓急匆匆赶回来。去时,是求生存的人情世故;归来时,是艰难险阻年代趟过来的一口气,是老艺人是传统艺术的风骨。他让改敲《秦王破阵》大闹舞台,要的才不仅仅是声音大热闹多。这出秦腔没听过,但《秦王破阵乐》这个IP略知一点皮毛。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大破叛将刘武周,《秦王破阵乐》便是根据军歌所改(李世民继位后改名《七德舞》)。《唐会要》中形容“抑扬蹈厉,声情慷慨”。四舍五入,单团此时此景说这句话,就是,上战歌。秦王,秦人,秦腔,各种意义上的戏与时势互文。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流行艺术。下沉市场的观众们,纵使尚未体察新形式的乐趣,也会冲着声色感官前去凑热闹。流行有流行里的新经典,也有喧闹的快节奏、浮华的博眼球;秦腔有古老的深积淀,也有套路化的窠臼、有从业者在划水糊弄。而在一种形式的上行兴起期,往往优点大于缺点;在被追打的下行衰退期,常常是一环短板压塌另一环短板。长安剧团就在这风沙大作的下行苍茫中,上演了一场铿锵的铮铮之音。那不是日薄西山的苍凉可悲,而是黄沙莽莽有风骨,是日落之后明天有新的日出。
风沙中忆秦娥和伙伴们唱完《白蛇传》,连最后谢幕时的姿势,都没有丝毫马虎、含混。戏,比天大。为什么依旧有观众端坐暴风雨中不离开?一定是曲中的怒向苍天吼,曾经是他们的心声和呐喊,曾经苍凉悲壮诉说过他们的坎坷,曾经温暖陪伴过他们风雨路八千。秦腔依旧在,观众依旧在。时代流行风向千百年来变了无数次,可总有些朴素的热爱,总有些诚挚的呐喊,不会褪色。
二,楚嘉禾的山顶综合症
若干年前,米兰说忆秦娥“被宋师救了,又被楚嘉禾糟蹋了”;若干年后,忆秦娥被周玉枝陷害,又被楚嘉禾拯救。若干年前,楚嘉禾在台侧嫉妒看着忆秦娥唱《打焦赞》;若干年后,忆秦娥在台下欣慰看着楚嘉禾唱同一出戏。当年忆秦娥唱,是烧火丫头走出偏见;如今楚嘉禾唱,是她放下自己的“C位枷锁”。同样是主角,楚嘉禾视忆秦娥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并不如此对龚丽丽。因为忆秦娥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是她人生版图俯视半径中的原生对象,而龚丽丽是后来的外人,适用另一套人情世故规则。

楚嘉禾妈妈张罗巴结封导,反复絮叨一套损人以利己厚黑学。在资源格外匮乏的年代中,那是她眼中唯一的上升路径。楚嘉禾骄傲的心性,和“只能活一个”的厚黑学忧虑,共同造就了她的山顶综合症。自傲以骄人,自满以怨人。如果说楚嘉禾母亲把她栽培进“竞争者亡”的恶意独木桥,那么忆秦娥则将她救回天地坦荡、万花齐放的大路。楚嘉禾在忆秦娥的强大面前撞碎自己的山顶,又在忆秦娥的宽仁友爱中,重新看懂:山外有山并不是什么贬义词。天大地大世界广阔,不吊死在一座山上死磕山顶,她剩下的是“祛恶”版骄傲,傲骨纯享版。
楚嘉禾像刁蛮大小姐和帅气女侠的一体两面。前期更显性的霸,是蛮横霸道的霸;后期更显性的霸,是风格侠气的霸。为周玉枝扛下大锅,是唏嘘多年情分、怜悯她悲苦,不忍她失去剧团饭碗;同样也是某种分道扬镳的不齿,不屑于和太深太下作的恶意为伍。所以那一场诀别,大声倾诉的,是和龙套生活的诀别;沉默无声的,是和周玉枝一刀两断的割席。
她南下打拼,灯红柳绿中长袖善舞迎合,声色场合很“上道”,但看见偶像照片那般兴奋,依旧有小女孩本真的雀跃。如此珍爱的签名照,转手便寄给忆秦娥,很掏心掏肺,但未尝没有几丝打肿脸充胖子“我在大世界过得很好”;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出来遇见冷眼,又假装笑得混不在意。对镜补口红,看着镜中卸去秦腔妆容的自己,深深黯然、沉沉辛酸、郁郁忧愁。大世界车水马龙,小歌厅楚嘉禾,遇见人偶封潇潇。谁还记得当年宁州县剧团最有天资的金童玉女。人生沦落时,他乡遇故知。
此后的电影片场,那“主角”对替身封潇潇,鼓掌都鼓得相当阴阳怪气。全世界只在乎高难度动作完成,除了忧虑的楚嘉禾,无人在意替身龙套摔成什么样。封潇潇为避免剧团的龙套,跑进各行各业的一场场龙套中。但龙套就真是龙套吗?楚嘉禾明白,忆秦娥说过,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三,有形无形牢笼
花彩香和米兰的许多戏份,都让人泪目。花彩香凉皮摊上,米兰一身光鲜亮丽前来。那才不是衣锦还乡、奚落故人、大仇得报“哈哈哈老娘是主角”,那是米兰在迷途的骗局中,未泯的一点朴素真心。是她在犯罪淤泥中,浮潜上人间,求得的几口氧气。她在花彩香小破屋中,吃着主食就主食,吃到高兴处放声便唱,那是她在魑魅魍魉的生活中,真正和故人一席话的罕见自由快乐。她为来弟找花彩香、找楚嘉禾,她帮花彩香安排戏曲老师工作,她自知罪责深重、终将入狱,要安排好故人。

当年胡三元入狱,是意外偶然、个人性格和草台班子隐忧,和某种特殊时代后遗症共同造就的复杂因果。米兰远嫁后陷入骗局,一直停留在骗局中,活成加害者的一环,没有勇气离开华贵的牢笼。这是个人内心的善恶,从天人交战走向麻痹逃窜。读小说时,米兰和来弟告别,赠她字典,嘱咐她将镜子转赠花彩香。早年米兰花彩香二人一同买镜子,花彩香的镜子在归途中便碎裂。若干年争来斗去,米兰离开时将镜子转赠花彩香,镜子和字典一样是情感大杀器,也是某种局部人生观的具象化。剧中只有赠来弟的字典,没有赠花彩香的镜子,一度让人疑惑为何删除如此出彩的桥段,以为是为了更聚焦主线。40集方才发现,剧版改了桥段形式,但魂与意依旧在。
监狱中米兰一件件托付自己的物件:梳妆台送来弟当嫁妆,漂亮大衣赠花彩香,昂贵手表赠胡三元。句句寻常,句句让人落泪。米兰离开剧团后,依旧过于看重身外的功名利禄,所以一度从比喻意义上的牢笼,走向真正的监狱。她在监狱中带着众人一起唱: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色调明媚、干净,唱的字字句句是心声。她终于,彻底回到了歌曲内容本身。她说等我出去了还跟着你们唱戏,花彩香流泪说“我让你唱主角”。那是真心实意盼她归来赴新生,愿与她携手唱心声,唱天明、唱春风。
戏里是秦腔遭遇新潮流,戏外是传统影视被AI冲击。出路在哪?从行业的角度看,这并没有标准答案。但胡三元说了:“咱不能糊弄观众。”如今的忆秦娥,唱戏时早已人戏合一。《主角》的戏中戏,不仅仅是台上戏和忆秦娥人生阶段的互文。某种意义上,同样互文的,或许还有《主角》主创团队对作品的初心。他们并不唱秦腔,各个工种业务不同,但广义的文艺工作者,对广义的戏、广义的人生作品,某个时刻,一定深深共鸣共情了。他们风沙中唱秦腔的苍凉与热爱、慷慨与纯粹,全都融在了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