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后,披头士用 AI 发了一首「新歌」
2023年11月,世界迎来了披头士乐队的最后一首新歌——Now and Then。说它是“新歌”,是因为它此前从未被正式公之于世;说它是“最后一首”,是因为它承载着告别的忧郁,也凝聚着过往的沧桑。
这首歌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大的关注,原因并不只是它是披头士创作遗产的一部分,更在于它经过人工智能修复后,直接获得了“年度最佳唱片奖”和“最佳摇滚表演奖”两项提名,即将与碧昂斯、泰勒·斯威夫特等顶流歌手同台竞技。
这一切的起点,还得追溯到一年前格莱美主办方更新的一系列评选规则。在涉及AI音乐的条款中,他们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参选作品可以使用AI元素,但完全由AI生成的作品没有资格获得任何奖项。格莱美CEO兼总裁Harvey Mason Jr.对此的解释很直白:业界需要接纳AI,同时建立标准,以适应人工智能对艺术界和整个社会的冲击。
这在音乐史上算是里程碑式的事件。全球最具权威的音乐奖项,第一次承认了AI可以参与艺术创作,但也明确强调:AI的作用只能作为辅助,不能直接生成作品。
当然,权威组织的认证速度总是赶不上技术迭代的节奏。近两年,在大模型的暴力推进下,AI生成式音乐发展迅猛,正一步步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如今,面对AI与音乐的结合,比格莱美态度更重要的,是技术、产业、学界、第三方等不同角色的参与——他们拥有不同的价值导向和专业能力,这种多元视角的碰撞,才能让新技术朝着符合艺术价值和人类价值的方向演进。
毕竟,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能讲述我们故事的音乐,无论这音乐是来自艺术家本人,还是来自人工智能。
「Now and Then」:跨越时间与生死
或许你对摇滚乐不太了解,但你一定听说过披头士的名字。他们只活跃了短短数年时间(1962-1970),但影响力却穿越了多个时代,深刻改变了流行音乐的面貌,成为几代人心中不朽的传奇。
披头士成立于1960年,核心成员是约翰·列侬、林戈·斯塔尔、保罗·麦卡特尼和乔治·哈里森。其中,灵魂人物约翰·列侬于1980年12月8日在纽约被自己的歌迷枪杀,年仅40岁。
「Now and Then」最初就是由约翰·列侬在20世纪70年代末创作并演唱的。直到1994年,列侬的妻子小野洋子与乐队其他成员分享了这首歌的录音——连同另外两首歌曲Free as a Bird和Real Love——人们才发现这笔珍贵遗产。
保罗·麦卡特尼、乔治·哈里森和林戈·斯塔尔当时重新组合,尝试制作乐队精选集,其中就包括这三首母带中的“新歌”。他们在列侬的样带基础上进行了全乐队编曲,成功完成了Free as a Bird和Real Love,但Now and Then的进展却最终停滞了。主要原因是技术受限:原始磁带的处理难度太大。
麦卡特尼在关于这首歌的纪录片中回忆道:「在约翰的样带中,钢琴的声音有点难以听清。当然,在那个年代,我们还没有音轨分离技术。每当我们想要多一点约翰的声音时,钢琴就会浮现出来,使歌声变得模糊。」
最终,三人小组没能完成Now and Then。麦卡特尼坦言:「我们有点力不从心,时间也不够了。」
这首歌就这样被搁置了起来。2001年11月29日,乔治·哈里森因肺癌去世,这更让人们怀疑,这首歌是否还有面世的一天。
麦卡特尼感叹道:「我们花了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来等待再次创作Now and Then的合适时机。」
AI 让「Now and Then」重见天日
转机出现在2021年。麦卡特尼和斯塔尔与导演彼得·杰克逊合作拍摄了纪录片系列披头士:回归(The Beatles: Get Back)。片中恢复老乐队音频的技术让观众们大为震惊。制作公司WingNut Films采用MAL音频技术对电影的单声道音轨进行了脱混处理。
麦卡特尼介绍,这项技术可以隔离单个乐器和人声,并区分披头士录音中的各种声音。2022年,他们问自己:「我们还能用这项技术做什么?」于是,他们决定用它来强化Now and Then的演示录音。
老帅哥保罗·麦卡特尼|图源:TechCrunch
麦卡特尼录制了一条贝斯音轨,斯塔尔加入了鼓声,制作人吉尔斯·马丁(Giles Martin)接过父亲乔治·马丁(披头士乐队制作人)的衣钵,制作了弦乐编曲。所以,当听完这首歌,你会发现:四个人的和声部分,来自30多岁的约翰·列侬、50多岁的乔治·哈里森、80多岁的林戈·斯塔尔,以及82岁的保罗·麦卡特尼。
AI技术的加入,让人们在披头士已经解散半个世纪之后,见证了这支乐队最后一首歌——Now and Then——的问世。
但需要厘清的是,AI在音频修复和提升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忽视,但它所使用的技术手段,与纯粹的“生成式AI”有着本质区别。在Now and Then的创作过程中,AI并没有被用来“复活”列侬或哈里森的声音,而是通过机器学习算法对已有录音进行“增强”,包括降噪和脱混。列侬的声音,依然是20世纪70年代的原始录音,并非AI生成的新声音。
列侬之子西恩·列侬(Sean Ono Lennon)对此评价道:「我父亲一定会喜欢的,因为他从不羞于尝试录音技术,我觉得这真的很美。」
麦卡特尼也有同感:「约翰的声音是如此清晰,非常动人。Now and Then可能是披头士的最后一首歌,我们都在里面演奏过,所以它是真正的披头士作品。」
「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音乐」
经过AI技术修复的作品得到全球最具权威的音乐奖项承认,这在音乐史上尚属首次。当然,格莱美也明确了:评选作品中AI的参与只可作为辅助,不能直接生成。但话说回来,机构认证总是滞后于技术发展速度的。近两年,在大模型暴力求解的推进下,生成式音乐快速发展,曾经被认为只有人类才能创作的音乐领域,正在被一点点碘伏。
2023年1月,谷歌率先发起冲锋,推出的MusicLM模型可以根据文本提示词生成24kHz频率、长达5分钟的纯音乐,可指定曲风、乐器、情绪等,但当时还无法模拟人声。不到两年时间,就在这个月,suno v4的最新demo已经达到了人声与机器生成之间真假难辨的水平——无论从音质,还是从审美和音乐听感上,效果都堪称惊艳。
以Suno音乐为代表的生成式AI应用,正在低阶配乐、公播音乐、短视频BGM等品类中发挥作用。音乐人可以用Suno们来启发灵感,“可编辑”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就像AI对所有行业的影响一样,罐头音乐这类低阶工种,会逐渐被AI接管。
但一个核心的判断是:音乐并不会被AI取代。相反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音乐。
音乐人陈珊妮曾提出一个锐利的见解,可以作为艺术界对技术影响的代表性观点。她认为,如今特异的音乐越来越少,因为数字音乐以来,音乐一直在被分类,让人便于管理、更快聆听。但如果某个有个人特质的东西不在电子类、嘻哈类,那它应该归到哪一类?它的流量就会降低。
AI音乐也类似,它容易让各种技术指标趋于均值,但美感并不是这样的。这正是艺术家经常感受到的“技术带来的局限”——技术机械地根据流量数据对音乐套用“公式”,缺乏人在创作时带有的灵魂与爱,而后者被认为是艺术之所以成立的根本。
这其实是将用于“行活”的技术与拥有灵魂的顶尖艺术家做对比。换个角度看,这相当于用AI音乐的下限和人类创作的上限做比较,对技术来说并不公平。
那么,AI音乐水准的上限到底是什么?
腾讯音乐旗下TME天琴实验室高级总监吴斌从技术原理视角给出了一个判断:大模型技术路线的实质是,从人类内容中学习,它本质上没有一个抓手去超越人类内容;但如果我们讨论AGI,就涉及另一个技术路线:强化学习。它能让人工智能在一个环境中自行探索试错,理论上就有可能突破人类已有内容的瓶颈。
虽然这个判断目前还没有现成案例来验证,但身处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有理由对AGI的未来怀有期待。
对于技术与艺术的结合,我们既需要来自艺术家的审美经验、人文关怀和理性的质疑声音,也需要来自技术从业者从底层原理出发的可靠推论,还有产业、学界等多元视角的共同参与,用理性精神引导人工智能在艺术创作领域的良性发展。AI的力量让音乐跨越了生死,也让未来的创作拥有了更多可能性。而无论技术如何进步,音乐的核心始终是情感与故事——这一点,需要人类与AI在协作中共同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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