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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导演翁子光:《爸爸》撕开奇案片更深层的人性底色

来源:互联网 时间:2026-06-15 20:14:45

将于6月27日上映的电影《爸爸》,故事灵感源于2010年轰动香港的真实事件。导演翁子光这次,直接避开了传统犯罪片里那种猎奇的路数,把镜头对准了悲剧发生之后,父亲阮永年(刘青云 饰)如何一点一点重建自己的生活。影片之前在香港上映,横扫了不少奖项。刘青云靠着“阮永年”这个角色,一口气拿下了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五个影帝奖项;谷祖琳拿了个金像奖最佳女配角,素人演员苏文涛也拿了最佳新演员。

翁子光的作品不算多,但他一直盯着“社会氛围”这个点,擅长在极端事件里,捕捉个人和时代的情感刻度。从《踏血寻梅》开始,他对待罪案题材的方式就挺特别。他始终相信,比案件更复杂的,永远是人本身。《爸爸》延续了这个脉络,但处理得更克制。

上映前,导演接受了专访。对话里,他提到最多的词是“缘分”。他聊了《爸爸》的幕后创作,也聊了跳出类型套路的思考,还有香港电影人骨子里的真诚和坚守。他说自己不再纠结理想主义,坦白现在认知有时代局限,更愿意当个倾听者。在他看来,电影的意义是提出问题,而不是给出标准答案。




不那么“电影”的电影

2010年震惊香港的“荃湾弑母杀妹案”,对在荃湾区土生土长的翁子光来说,这场悲剧近得触手可及——案发地离他家仅一街之隔,就像发生在身边。

原本在他看来,这案子不是那种适合搬上银幕的“商业电影素材”。一个患有思觉失调症(精神分裂症)的少年,在病症驱使下犯下大错,毁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最后只留下悲痛的父亲独自面对破碎的人生。这场被命运裹挟的家庭惨剧,没什么悬疑反转,只有普通人扛不住的重击。

回看那段日子,他刚花了九个月写完《踏血寻梅》的剧本。当时并不想再陷进沉重压抑的创作里,更没想过要把这真实案件拍成电影。

直到有位导演看了《踏血寻梅》的剧本后,想约他从这案子出发写剧本。那位导演觉得,这桩案子有很鲜明的香港本土阶层特质,藏着城市里小人物的生存与精神困境,有远超猎奇故事的人文关怀价值。

一开始,翁子光不想写,本能地抗拒。后来,看了那位导演提供的案件资料和简报后,他感受到这案子的背景和街区环境“都太熟悉了”,越来越觉得“这场悲剧真实得让人窒息”。

经朋友介绍,他辗转联系到了案件原型的父亲。当时距离案发已近一年,那位父亲已经不太愿意接受访问,觉得翁子光是不是也和别的媒体一样,只是想要猎奇和反转,或者想通过电影制造恐怖氛围。

那时香港电影,奇案类型很受欢迎,没人能想到一桩社会案件也能拍成具有社会观察意义的电影。所以翁子光只能慢慢和这位父亲聊,聊了很多家庭本身的过往,聊了他对已故太太和女儿的思念,对儿子的爱,怎么和解,怎么让儿子进入新生活。

“他儿子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事本身就有很特殊的情感关系。特别是听他讲了很多家长里短后,我就想从一个家庭伦理的角度去写,不想用一般的奇案或猎奇角度。”

《踏血寻梅》的拍摄和《爸爸》剧本的创作是先后进行的。拍完《踏血寻梅》后,翁子光一直觉得不满足。他认为自己对案件、对人的善恶、对命运这东西,还能讲更多故事。写完《爸爸》剧本后,他更确定要拍这部片子。“当时我也想创作些相对不同的题材或不同规模的电影。拍了《风再起时》后,我一直念念不忘想把《爸爸》拍出来。”

不过,剧本版权不在他手上。他求那位导演给版权,求了七八年,等终于同意他拍了,又等了刘青云两三年,电影《爸爸》才最终进入拍摄阶段。


电影《爸爸》将于6月27日全国上映。

纵观全片,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刻意制造的泪点和冲突。翁子光用极其克制的手法,拍出了悲剧下最真实的模样:真正的绝境,都是无声的崩塌。

在他看来,片里只有一处彻底的情绪爆发戏,但这却是整部影片的情绪拐点。影片里,长久压抑的阮永年,在失去妻子和女儿后挣脱情绪枷锁,为了彻底释放内心的痛苦和挣扎,选择了“上门服务”,结果被骗后情绪彻底爆发。聊到这场戏,翁子光透露刘青云拍摄时完全沉浸式入戏,情绪真实到不受控制。剧组还特意将拍摄机位拉远,为的是给刘青云留出充足表演空间,让他能自由宣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这场戏之前,是普通人面对困境时的无尽隐忍与沉默。这场戏之后,全片人物的情绪脉络都变清晰,叙事节奏也被悄然分割。阮永年在克制的铺垫与真实的爆发下形成强烈反差,刘青云不需要台词,就能向观众呈现出一个父亲绝望、愧疚、无助的全部心境。


翁子光和刘青云在电影《爸爸》拍摄现场。

不只是表演,影片的视听语言也处处藏着巧思。影片采用跳跃式、非线性的叙事结构,没按传统时间线平铺直叙。这份特别的叙事逻辑,源自原型父亲的真实讲述。翁子光说,原型父亲和他回忆往事时思绪跳跃、时空交错——一下追忆过往的温情,一下感慨当下的绝境,一下遗憾对家人未尽的陪伴。在意识流式的讲述下,整个故事充满令人心酸的破碎感。

于是他决定摒弃规整的线性叙事,以家庭的起落为影片结构。观众可以随阮永年的记忆脉络切换时空,一点一点感受在碎片化的记忆中,一个家庭从圆满到破碎的全过程。

4:3的复古画幅,是影片另一大标志特色。翁子光特意提到,用这样的画面是想体现专属一代人的情怀记忆,更像是童年时期的家庭录像带。“我希望这部电影不那么电影,所以拍摄时我一直在想怎么把画幅缩小。第一天拍的是刘青云和谷祖琳在卡拉OK的戏,两个人在小房间里,看上去好像是在一个四方形的盒子里收藏起了一个家庭的秘密。这个故事不需要很电影,更像是在一个小家庭里发生的故事。”

片中反复出现的三花猫“小花”,是翁子光暗藏的温柔隐喻。这只陪伴他多年、还参演过《踏血寻梅》的“老戏骨”,是他特意写入剧本的角色。在他看来,猫天生敏感、疏离又温柔,与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情绪细腻且内敛,正好能对应片中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羁绊——温柔、脆弱,需要用心去感知。

孤独的父亲与温顺的猫相伴,是绝境里仅存的温柔慰藉,也让这个冰冷的悲剧,多了一丝治愈的烟火气。



“等的过程是在等一个缘分”

从剧本成型到正式开机,《爸爸》的创作跨度长达十年。翁子光反复提到“缘分”这个词。在他看来,这部电影的完成,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双向奔赴。确定拍摄后,他迟迟没开机,核心原因是找不到心中适配“爸爸”阮永年的扮演者。

在无数演员里,他唯独看中了刘青云。他眼里的刘青云,有香港演员中最难得的“市井共情力”。刘青云非常接地气,身上最珍贵的特质是自带朴实的亲和力,能让观众愿意相信、愿意共情、愿意心疼。“演员分几种,刘青云有一种不典型的演技方法,他身上会有一种能让观众想去了解他的朴实的魅力。”

就这样,翁子光等来了刘青云的档期。刘青云在片里的表现,把父亲阮永年深陷困境的隐忍、愧疚与对亲情的执念,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和刘青云在拍摄前就达成了表演共识:要摒弃套路化的表演。一个普通人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不会立刻崩溃失控的,更多是麻木、自我封闭,想主动与世界隔绝,把所有伤痛压抑在心底。


电影《爸爸》阮永年(刘青云 饰)。

“拍电影就是这样,每天都会遇到不同的事,还是要看运气。不过我拍的这几部电影,运气一直都不错。”翁子光笑说,他愿意打开自己的想法,也坦然接受上天的安排,“等的过程是在等一个缘分。”

除了核心主角刘青云,片里一众演员的选定也都是缘分。饰演阮永年妻子金燕的谷祖琳,是翁子光相识十年的老友。两人时不时交流创作,所以翁子光很清楚谷祖琳表演上的可塑性。他也没想到平日里洒脱的谷祖琳,真能诠释出一个母亲所展现出来的朴实与温柔。片中谷祖琳饰演的金燕跨度极大,从青涩恋爱的少女到温柔隐忍的母亲,可以说是全片所有美好的象征。拍摄时,翁子光给谷祖琳提了一个想法:尽情释放出美好。


电影《爸爸》剧照。

作为阮永年回忆里的执念与光亮,金燕温柔、通透、懂人情世故,是破碎家庭关系中唯一的润滑剂。翁子光透露,拍摄时谷祖琳和刘青云达成了一定默契,他们会尽量做到没有太多表演痕迹,用生活化的表演把自己磨平,让夫妻间的温情与羁绊呈现得真实动人。

饰演儿子的苏文涛,是一次大胆的素人尝试。在敲定他出演儿子阮厚明之前,翁子光面试了无数科班出身的新人和出道演员,却发现这些人身上大多有刻意设计的表演套路,没体现出阮厚明身上最本真的懵懂与纯粹。一次偶然机会,翁子光看到了苏文涛的照片——戴眼镜的少年眼神干净、气质乖巧,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正好贴合角色特质。

试镜时的苏文涛懵懂纯粹,虽然不太懂影视行业,甚至还不怎么了解刘青云,但他能认真倾听、用心配合,没有多余的表演设计。这份真诚打动了翁子光。让他印象更深的是,刘青云每天开机前会先观察孩子们的表演状态,以此调整表演节奏,不让自己的“老练”割裂出家庭群像的生活化质感。


电影《爸爸》阮厚明(苏文涛 饰)。

直到影片杀青,翁子光才感受到缘分更深一层的含义。苏文涛的哥哥长期任职于精神病院,一直在研究精神分裂症的相关心理问题。拍摄期间,苏文涛也一直向他哥哥请教,私下积极打磨角色,用最真诚的方式完成自己作为演员的第一次表演。

影片在香港上映后,先后在金像奖、亚洲电影大奖等多个重磅奖项中突围,击败《破地狱》《九龙城寨之围城》等口碑佳作,斩获多项大奖。刘青云一年内包揽五大影帝奖项,全员主创的付出收获业界不少认可。

谈及奖项,翁子光坦言并不执着个人荣誉,相比自己获奖,他更欣慰团队与演员的付出被看见。看到刘青云、谷祖琳、苏文涛凭角色收获认可,他比自己获奖还激动,直言“别人开心比我自己更开心”。

“你们不认识我邱礼涛没关系,但是你们认识我的电影,这个比你认识我本人这东西更宝贵。”导演邱礼涛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影响着他。在他看来,作为导演创作的故事里有一些画面和内容,经过一段时间后观众还能回想起来,这才是他想传递给观众的内核。“我作为一个导演、一个编剧,还是一个创作者都好,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都可以忽略。不用自己给自己一个硬性的追求或虚荣的东西,没什么必要,用作品讲话胜过一切。”



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

影片落幕,留给观众最大的思考,也是最具争议的命题:阮永年最终原谅儿子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翁子光给出了最戳心、最通透的答案:原谅从来都不存在,因为从没有过恨意。这也是原型父亲最真实的心境。这场悲剧的根源,从不是人性的恶,而是都市病症的无奈。片中的少年,只是千万人中最不幸的那一个。作为一个普通的茶餐厅老板,阮永年不懂精神疾病,更不懂突如其来的命运无常。

“他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自责、遗憾与牵挂。他无数次复盘过往,试图寻找儿子患病的痕迹,愧疚于自己未能及早发现、未能及时陪伴、未能替儿子分担病痛。他也不愿追责、不愿控诉,唯一的执念,是陪患病的儿子一起承担错误,陪他治愈病痛、走向新生。”翁子光认为,所谓的救赎,从来不是父子之间的互相原谅,而是父亲与命运、与自我的和解。


电影《爸爸》阮厚明(苏文涛 饰)与父亲阮永年(刘青云 饰)。

拍摄《爸爸》期间,翁子光称最难的是“保持自己的初心”。他希望观众能对影片中的父亲阮永年有更具体的认知,“父爱这东西还挺复杂的,我还记得我见到原型父亲的时候,他给我灌输的情感。这份情感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到底有没有变,还是要找回我自己最触动、最想要拍这个故事的初心,这个东西不能改变太多。”

他也坦言,做导演确实会受到很多诱惑,“我很想让人家觉得我是一个很出色、很有想法的导演,那我就会做很多决定。但我一直都很平和,只想很低调实在地去表达一个小小的人间故事。”

从《踏血寻梅》《风再起时》到打磨近十年的《爸爸》,翁子光的作品始终聚焦社会现实、描摹人性百态,被大众贴上“奇案导演”标签。他不想被标签绑住,也不担心观众会对他的作品审美疲劳。

在他看来,自己从不是刻意打造统一风格的作者导演,所有创作灵感都源于对当下社会、当下人性的细微观察。不同时期的社会情绪、大众心理困境,会自然地融入作品,不刻意说教、不强行输出观点。

在香港电影式微的当下,很多人感慨本土题材匮乏、原创力量减弱,而翁子光却只想坚持自己的创作初心:电影的意义是提出问题,而非给出标准答案。他坦承,当下的他褪去了年少时的理想主义,“有时候反而会变得有点悲观,但这个悲观又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踏实。也会让我在遇到一些困难的时候,会更加谦卑地去面对我面前的事情。”


导演翁子光。

面对当下火爆的AI创作浪潮,翁子光也有清醒的认知。他表示,AI可以完成精准、规整的创作,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类创作的核心:真诚与温度。“观众还是更希望能看到创作者最简单、最人性、最自己、最内心的内容,这个内容AI是绝对给不了创作者的。像这两年一些比较好的作者类型电影,观众都是能接受的。比如说《好东西》《给阿嬷的情书》等等,当你真诚地去表达的时候,观众是能看得到的。真诚是最宝贵的,也是AI绝对给不到的。”

对于新生代香港电影人,翁子光坦言自己的认知有时代局限,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希望能在双向的交流中碰撞创作灵感。谈到接下来的创作计划,他透露自己依旧会深耕现实主义题材,会有多部真实故事的改编计划,也将尝试改编内地优质的文学作品。同时,他也鼓励香港新生代创作者突破舒适区,可以大胆尝试恐怖片、科幻片、古装片等沉寂已久的类型题材。

“香港有很多题材已经慢慢没有人去拍了,希望能有更多导演可以尝试更多的类型,这也是我接下来工作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