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Notion CEO：为什么RAG会彻底改变知识型工作？

03.

Notion Q&A 还没全面开放，能不能给还没体验过的朋友，先讲讲它到底是什么？

本质上，Notion 在帮用户记住所有输入到里面的内容。这其实不是 Notion 的独门绝技，绝大多数基于 RAG 的系统都能干这事儿。

在语言模型和 RAG 出现之前，计算机的价值在于它是个信息存储站，你可以存东西，也能随时找回来。但检索主要靠关键词，而且这词得够准，有时候还得你掌握点优化关键词的小技巧。有了 RAG 以后，语言模型能理解你输入的内容了。所以，我们不再需要费心在 Notion 里做信息组织管理，不管往里塞了什么，都能顺顺畅畅地搜出来。对个人、公司还是团队而言，RAG 带来的，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完美记忆”——所有信息都存着，随时能调。

在这个基础上，如果产品设计得足够精巧，还能实现一个更高级的目标：把正确的信息，在正确的时间，推送给正确的人。这可能覆盖了 50% 以上的知识性工作。

Notion 可能算是市场上比较早大规模提供 RAG 相关功能的公司之一。但这事儿的难度不小，Notion Q&A 目前还处于 waiting list 状态，我们还在持续打磨。

有了 RAG，团队搜索的体验完全不同了。我自己用 Notion 的方式都变了。比如，我会直接问“公司什么时候搬到新办公室？”只要团队里有人在某个文档里记过这事儿，Notion 就能直接回复我答案，完全不用像以前那样去问别人。

团队里的所有人——设计师、工程师、运营——每天都会在 Slack 和邮件里问到类似的问题。要回答这些问题，可能得花 10 分钟写邮件，还得再花 20 分钟找到正确的答案，算上各种等待时间，半个多小时就搭进去了。但现在，有了 Notion Q&A，几秒钟就能搞定。RAG 已经实实在在地提升了工作效率，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最近 Agent 的讨论越来越热，但客观说，因为某些能力还没到位，Agent 或自动化的应用价值还没完全体现出来。Notion 最近也推出了 Calendar 应用，我很好奇你怎么看 AI 和日程管理之间的结合？

我倾向于这么看 AI 的能力。首先，RAG 和信息检索属于一类，是知识相关的。另一类是 workflow 相关的，我们用 Agent 来定义它。人们需要会议、日程，本质上是为了完成大脑之间的“信息传输”。那么，能不能借助一个语言模型来完成这件事？也许是可以的。最基本的环节是：人们敲定会议时间的那一刻，日程上就应该自动发生对应变化。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涉及到“时间”这个纬度，语言模型能帮我们自动调整时间安排吗？我认为是可以的。

听起来，信息检索是整个过程中很关键的部分。如果日历能自动补齐关于会议、参会人员或其他相关事项的所有信息，对用户来说价值巨大。你认为 Notion Calendar 还能在哪些环节创造价值？

它能极大地简化工作流程。这算是一个重大突破，让 Agent 帮我们完成知识类工作。我们之所以需要沟通，是因为有些工作不能由软件自动完成，需要实时处理。这或许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随着语言模型的发展，我们未来的沟通会更多还是更少？我猜是更少。因为 Agent 基本依赖于语言模型，这本身就是沟通的未来。

你提到 Notion 可以像大脑一样帮用户组织管理信息。如果一个人本身思路就混乱、缺乏体系，这会影响他在 Notion 这类系统中的交互方式吗？用户是需要先结构化地搭建自己的知识库，还是说，直接把所有信息像信息流一样扔进去就行？

我们可能逐渐就不再需要信息结构化或者类似概念了。之前之所以要组织和整理信息，是因为只有干好这些活儿才能检索到它。我们需要索引，就像文件夹上的标签，能帮我们快速定位文件。但有了 embedding 和 RAG，我们只需要把所有信息都扔进同一个“文件袋”，然后就可以根据需要，用任何方式搜索、找到你想要的信息。信息的自由度会大大提升。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场景：有了新想法，随手拍张照片、写几笔，把它扔进 Notion。Notion 会自己组织、管理这些信息。哪天需要用到这些知识了，它就像一个完美的记忆助手，帮你把东西找出来。这是 Notion 的长期愿景，想想还挺让人兴奋的。

04.

你是怎么思考 Notion 的 AI 战略的？这些战略有没有受到计算机技术发展史中哪些事件的启发？

我的很多直觉其实都基于对历史的理解。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有一些相似的规律。我个人认为，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bundling”（整合）的阶段。《三国演义》开篇就说“久分必合，合久必分”，商业的运作也是这个道理。在 bundling 阶段之前，SaaS 行业其实已经经历了一个“unbundling”（解绑）和服务分散的阶段。

Unbundling 的趋势从 2000 年代中期就开始了。在此之前，整个信息领域的产品几乎都要基于 Microsoft 来构建，那是个典型的 bundling 阶段。PC 时代早期，确实有很多五花八门的应用，比如《星际争霸》的早期版本、各种文本编辑器、dBase 数据库等等。到了 90 年代，Microsoft 提供了底层操作系统，我们又进入了一个新的 bundling 阶段。接着，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软件可以在 Web 上运行，这就带来了过去 10 到 15 年的解绑和碎片化。与此同时，资金成本降低，创业门槛也随之下降，结果就是信息领域变得过度碎片化。

到今天，随着 AI 和语言模型的出现和发展，我们似乎又回到了 bundling 阶段。因为模型本质上要求把信息集中在一个地方，才能更高效地处理。所以，我们现在正处于 bundling 阶段，这既是宏观经济的趋势，也是语言模型的内在需求——它需要把信息和功能整合在一起。

如果我们仔细看看 Oracle 这类过去 15 年一直占据主导地位的公司，会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策略：收购同领域里排名第二的产品。因为对客户来说，单独部署这些产品很麻烦，他们更倾向于把所有东西整合到一个单一数据库中。这跟你说的语言模型有点像。

没错，Oracle 这个例子很好。我认为既有分发层面的 bundling，也有信息层面的 bundling。前面说的 Oracle 更偏向销售角度的 bundling，而语言模型需要的，是数据和信息的 bundling。

Notion 刚起步时，最早用它搭建知识库的是初创公司。现在 Notion 规模大了，宏观环境也变了，初创公司的预算更紧张了。你怎么看帮助企业用 AI 做知识管理这件事？

我们还相当早期，还没完全实现规模化。我认为 bundling 有很多好处。首先，图个方便，用户不用在不同界面之间来回切换就能完成任务。其次，能省成本。有了 Notion，用户可能就不需要再买别的项目管理和 issue 跟踪工具了，能省一大笔开支。这点对企业很重要，尤其在经济环境不好的时候，CFO 也想省钱。所以，bundling 确实带来了很多优势，既方便管理信息，又能省下不少资金。

除了 Notion，你觉得还有哪些 SaaS 公司在 AI 时代会很有影响力？

某种程度上，SaaS 公司做 AI 可能像是一场竞赛。Notion 主要做 bundling 和“front office”（前台）业务。

我是这么定义“Front office”的：假设我们回到 1960 年代的一间办公室，能看到什么？桌子上会有记事本，一台打印机，两旁堆着不少文件夹。对应到 Notion，记事本就是用户文档和笔记，文件夹就是 Wiki，身后的文件柜对应关系数据库，文件柜里的小纸片则帮忙整理信息。

相对应的，还有“Back Office”（后台），有点像图书管理员工作的地方。back office 对应的是现在的 Snowflake、过去的 IBM 在做的事情。Notion 不会去碰“back office”相关的部分，我们还是会聚焦自己的优势领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软件界面、UI、UX 这些。

Back office 的场景比 front office 更垂直，像专注医疗健康、特定工作流等等，通常还需要专门的地方来存储信息，并在垂直场景里进行整合。这些场景同样可以被 AI 改造。在法律这类高度专业化的领域里，大语言模型已经开始取代人类处理一些复杂任务了。

Front office 对应的任务是开放性的，back office 则更偏特定、具体的任务。所以，我觉得二者之间存在某种竞赛，但市场足够大，不一定是零和游戏。

你非常看重设计，Notion 的设计也一直被外界称赞。你觉得 Notion 是一家设计驱动的公司吗？你是如何在整个团队里保证设计一致性的？

这个得看我们怎么定义“设计”。对我来说，设计不只是外观，更重要的是系统如何协同工作。既然这样，我们就得做出取舍：是把设计集中起来，还是分散到各个板块？有些公司或产品适合把设计下放到不同板块，尤其是那些很重运营的公司。

Notion 的价值在于提供一个统一的信息空间，一个让人们能集中完成各种任务的 workspace。所以，这些功能需要协同高效地工作。这有点像构建一个操作系统或编程语言，没人会把设计编程语言的任务分散给 50 个人来做，通常都是一个人完成的。

所以，Notion 的设计相当集中，有点像苹果公司。Apple 软硬件高度集成开发 OS 的方式在今天很少见。为了实现好的产品和用户体验，就需要更横向、更全面的思考。因此，我们的设计决策相对集中，更像 Apple 的风格，而不是 Amazon。

另外，我觉得不能局限于某一种思维模式，很多界限其实是人为设定的。Notion 80% 的设计师都会编程，他们既是设计师也是工程师，因此能在设计中做出很好的平衡。技术的本质就是取舍，好的取舍能激励用户尝试新产品、引导他们形成习惯，这才是最核心的。我们会的技能更多，在设计上自然就能做出更好的平衡。就像设计师懂编程，他们就知道怎么调整设计，让它更容易实现。反之亦然，就像挤空气泡泡，得找到最容易挤压的方向。

所以，我认为这种多样化的能力帮了我们大忙。Notion 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变得“全能”，这也让我们的团队能保持小而精悍。相对于业务规模，我们团队人数不多，但每个人都能把能力发挥到极致。我们没有固定的角色，也不需要做重复性的工作，大家都很享受这种工作方式。当然，好处虽然多，但要找到具备这种能力的人，也确实更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