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的作业都是AI写的:当代名校生眼里,大学还剩下什么?
人类历史上第一批和生成式AI一同成长的学生,正迎来他们的毕业季。这届毕业生或许已经察觉:无论大学专业是偏重理论还是实践,都难以避开AI浪潮的冲击。想要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恐怕得先成为那个“更懂如何驾驭AI的人”。
当知识可以随时调取,技能可以被工具替代,大学还能赋予学生什么独一无二的价值?面对AI的席卷,哪些能力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元能力”?

一场与这代学生的对话,或许能带来一些启发。
01 这届毕业生:刚进大学,ChatGPT来了
01 这届毕业生:刚进大学,ChatGPT来了
这代学生的大学轨迹,与AI的爆发几乎同步。以法律专业的Alfred为例,他虽是标准的文科生,却早早辅修了计算机课程。ChatGPT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时,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新奇,更是一种紧迫感。
“当时我就想,两三年后我毕业时,AI肯定比现在强大得多,而我的成长速度未必跟得上。那时,我的角色是什么?社会还需要我吗?”这种危机感促使他迅速行动,即便每月20多美元的费用对学生而言不算便宜,他也坚持订阅了ChatGPT,开始与AI“泡在一起”。
他的用法很特别:不是简单地查询答案,而是将AI当作学习伙伴和导师。他请AI为自己规划学习路径,解释斯坦福、MIT公开课中难以理解的概念。在他看来,许多教授科研能力强但未必擅长教学,而ChatGPT却像一个“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的私人教师”,能极大加速对某个领域的掌握进程。
那么,他的知识构成究竟如何?Alfred估算,大约30%来自传统教材与课程,用于构建学科基础认知;而高达70%则来自与AI的多轮深度对话,以及基于实际项目的边做边学和复盘。这种“项目实践+AI辅导”的模式,成了他学习的主旋律。
甚至在他的主修法律课上,AI也成了“秘密武器”。他将公司法权威教授的著作“喂”给AI,创建了一个名为“施天涛替身”的专属对话助手。通过一对一问答,他迅速把握了该学科的核心方法论与学术观点。结果如何?那个学期,他首次拿到了满绩4.0。更关键的是,那些借助AI深度学习的知识,至今仍能被他轻松调用。
02 重新审视大学的价值
02 重新审视大学的价值
当AI深度介入学习,大学的考核方式也在悄然变化。Alfred观察到,从最初老师严防死守、将AI生成视为“学术欺诈”,到如今越来越多学科开始鼓励甚至要求学生在关键任务中使用AI。尤其在计算机领域,态度已转向开放。
这引发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果人人都能用AI写出漂亮代码或论文,大学该如何评估学生?旧有的评价体系显然已经脱节。
“训练AI和培养好学生,其实有相通之处。”Alfred比喻道,“很多AI模型在标准测试(Benchmark)上表现优异,但在开放的真实任务中却一塌糊涂。这就像只会考试的高分学生,解决实际问题时可能束手无策。”这个类比促使他思考大学的本质价值。
在他看来,大学本应承载双重价值:一是探索“我是谁、去向何方”的终极命题;二是传授立足社会的专业技能。然而现实是,后者被过分强调,前者则常常被忽视。尤其在顶尖学府,学生们往往忙于积累“有用”的技能,却少有时间追问内心真正的热情与偏好。
问题在于,后者这套“技能壁垒”正被AI迅速侵蚀。“我们曾以为在大学获得的有价技能,AI可能做得更好、更便宜,且24小时在线。”这对知识工作者尤为致命,无论是程序员、律师还是金融从业者。
意识到这点后,Alfred开始刻意调整选课策略,避开那些侧重记忆或纯粹实用的课程,转而投向能训练批判性思维的领域,如“西方法律思想史”、“法理学”,甚至跨校选修了清华新雅书院的“西方近代哲学”。

博雅教育起源于古希腊的‘自由七艺’(语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中世纪插画《哲学与七艺》形象地展现了这一传统——哲学女王端坐中央,七门技艺环绕其旁。
©Dnalor_01/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阅读《第一哲学沉思录》这样的原著是痛苦的,过程伴随着对既有信念的解构。但正是这种解构,让人开始以批判性眼光审视一切,并在怀疑一切之后,触摸到那些“始终存在”的东西。“当我触碰到那个瞬间时,我隐约感到,这是AI难以替代的。”Alfred说。这也让他触及了素质教育的核心——批判性思考的边缘。
因此,他坚信大学的评价体系需要重构。大学更应成为探索学生本能与潜能的场所,而新的衡量标准之一,便是“能否与AI协同解决问题”。
03 未来大学的核心价值:社交
03 未来大学的核心价值:社交
如果实用技能不再独占鳌头,大学最重要的财富是什么?Alfred的答案是:环境与人。
首先是顶尖的同侪环境。与来自五湖四海、不同专业的优秀者交流,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和滋养。其次是与老师的深度连接。那些有学识、有阅历的师长,能在“一对一交流”中帮你预见未来,避开不必要的弯路。
更关键的是“人的连接”(people connection)。当硬技能的光环褪去,建立信任、说服他人、最大化利用环境资源的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如果带着现在的认知回到大一,我一定会拼命去社交。”Alfred强调,这种社交并非泛泛的娱乐,而是追求有深度的、一对一的交流。

图片来源:清华大学官网
这与马斯克的观点不谋而合——他曾断言,未来大学的知识会过时,学历会失效,教育的核心是培养AI无法复制的特质,如好奇心与批判性思维,甚至“未来大学就是社交”。
另一位学生Kolento对此深表认同,并且身体力行。“大学就是社交”这个观点,甚至直接写进了他的大学申请文书。在纽约大学,他大部分时间并未用于完成标准化课程,而是用于看论文、做自己的产品项目,以及与硅谷的创业者、投资人保持广泛联系。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我上大学的目的很功利,就是为了学历。”在他看来,学历不仅是知识证明,更是一种社会信任信号,向市场宣告“此人可被委以重任”。因此,教育的本质,对他而言可以概括为“评估”——学习如何进行价值判断。
“在AI时代,大量执行类工作已被替代,留给人类的恰恰是评估。”Kolento从历史中寻找依据,认为最早苏美尔时代的“泥板学校”就是功利的、为外部验证服务的。能长久存续的教育体系,必然与筛选、评估和识别人才紧密相关。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获得社会认可的文凭,依然重要。
04 AI无法取代的能力:元认知
04 AI无法取代的能力:元认知
AI是学习的翻跟斗吗?对此,对话中间出现了有趣的思辨。一方认为,AI在拓宽信息广度、优化学习路径上功不可没;但另一方指出,在特定问题的理解深度上,人类大脑的处理速度有其生理极限,AI难以加速那个内化与顿悟的过程。
这恰恰凸显了博雅教育的深远意义:对学科历史、哲学根基的深度理解,最终将决定一个人能把AI工具运用到何种境界。缺乏这种深度,就无法判断AI输出的对错,更无法将其引导至更高的品位。
用Jack的话说,现在评价作业优劣,关键在于“价值判断的能力”。如果一个学生完全不懂课程,即便AI写出了内容,他也无法辨别好坏,直接提交的结果往往不理想。反之,精通课程又善用工具的学生,产出的内容经过“去AI味”处理,就能获得高分。这本质上是一种综合能力的较量。
Jack本人堪称“AI重度用户”,他坦言99%的作业都有AI参与。那剩下的1%是什么?或许是个人展示这类需要“真人出场”的时刻。他的使用策略很清晰:将AI作为需求拆解与效率提升的伙伴,而非替代思考的主体。尤其是在他熟悉的机器学习领域,AI帮他快速获取信息,但核心的架构与逻辑仍需自己把握。
有趣的是,Jack认为AI反而让他在某些课程上基础打得更扎实。“比如编程,面对大量代码时,AI的表现并不稳定。如果一个人不熟悉代码,任由AI自由发挥,结果往往会很‘奇怪’。”因此,深厚的专业基础,是有效驾驭AI、让其真正为你服务的前提。
05 无法剥离的AI,比短视频更上瘾
05 无法剥离的AI,比短视频更上瘾
依赖有多深?当被问及是否“AI上瘾”时,Kolento的回答很直接:“必须的,疯狂上瘾。”他曾对朋友说,感觉没有Claude就“活不了”。AI节省了他70%的执行时间,并提供30%的灵感,一旦抽离,两者皆空。
这种依赖甚至超过了短视频。“我可以一天不看短视频,但没有一天不用AI。”Kolento说。
Alfred则提出了一个更深刻的“思想实验”:如果突然抽离所有AI工具,我们是否会退回到一种“原始”状态?许多顶尖程序员已不再手写代码,认为那会降低效率。人类在AI驱动的生产环节中,所谓“人在回路”的角色,或许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他引用《智人之上》(Nexus)中的观点提醒,我们可能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目前只是沉浸在AI带来的红利中。当工具全面渗透,我们自身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未来会愈发严峻。
相比之下,在AI时代前就已学会编程的Jack,显得更有“底气”。他承认失去AI会很难受,但并非无路可走。“如果没有AI,我会启用备用方案,比如重新去Stack Overflow找答案,看那些古老的静态网站教程。”他认为,保有这种“次优方案”的能力和准备,是必要的。
06 资深悖论:越资深,用AI效率越低?
06 资深悖论:越资深,用AI效率越低?
一个反直觉的现象正在发生:AI可能让专家变慢,却让新手飞速成长。Kolento分享了一个名为METR的组织在2023年进行的随机对照实验。
实验邀请了16位平均拥有5年以上经验的资深工程师,分配了200多个真实任务。结果令人惊讶:
使用AI的组,完成任务的平均速度反而比不用AI的组慢了19%。
研究者将此称为“生产力安慰剂”效应——AI的即时反馈制造了高效前进的幻觉,但验证、调试和返工的隐性成本却被忽略了。减速最严重的正是那些编码专家,而初学者则获得了显著的生产力提升。这就是所谓的
“资深悖论”
原因在于,专家已建立起高度优化、个性化的高效工作流,AI提供的通用建议反而成了干扰噪音。而对新手而言,AI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私人导师,随时填补他们在语法、设计模式上的知识空白。
“这意味着,在AI时代,‘什么都不会’可能从劣势转变为一种优势。”Kolento总结道,“恰好处在学习起点的大学生,正处在AI能最大程度辅助他们的黄金位置。”
主播泓君以自己的经历佐证了这一观点。早期做记者时,她手动听译英文采访并撰稿,与后来借助语音转写和AI翻译的速度相差无几,甚至手动处理时因为同步在构思文章节奏,效率反而更高。这完美契合了“资深悖论”。
Alfred最后将讨论提升到更宏观的层面: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核心始终是人与环境的适应关系。在技术狂奔、环境剧变的当下,这种适应能力变得空前重要。它不仅仅关乎功利的学习能力,更关乎内心的信念、坚定乃至信仰。世界的变化并非线性可预测,而是充满混沌。个人如何在其中自处并适应,是时代抛给每个人的新考题。
这场对话结束后,一个插曲值得玩味:主播在硅谷的高中生聚会上,提到“最早用AI学编程的大学生,离开AI反而不会写代码了”,立刻有高中生反驳:“为什么要做这个假设?我们不会离开AI了。”在这群更年轻的学生看来,AI会的东西,人类没有必要再去学。
99%的作业靠AI完成,被解构的评估体系,比短视频更深的依赖,上大学只为一张文凭——这听起来像是新一代学生的宣言。在这场关于“何为有用、何为不可替代”的大考中,他们只是最先交卷的人。而这份答卷,值得所有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