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苏州学非遗》:“匠人班底”打造的“匠人电影”
如果城市有性格,苏州的气质大概是沉静里带着优雅的。太湖的烟雨、园林的曲径、小巷深处的石板路,底蕴藏得很深,不张扬,却很温润。
比这山水城郭更动人的,是那些藏在街头巷尾、手艺人掌心里的百工技艺。苏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放在全国也是第一等的丰厚。根据苏州非遗信息网的统计,这座城市目前拥有8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33项国家级非遗项目,从民间文学到传统音乐、戏剧、曲艺,再到美术、技艺、民俗,几乎覆盖了非遗的所有门类。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一代代手艺人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对文化的体悟、对美的追求,都融进了作品里,让“苏作”成了精致与风雅的代名词。2014年,苏州正式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创意城市网络,获评“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这个称号,实至名归。

今年5月,曾执导《我在故宫修文物》的导演萧寒,带着他历时四年打磨的新作《我在苏州学非遗》走进了院线。这部纪录电影以青年演员陈飞宇的视角,带着观众走进了碧螺春、金银细工、苏绣、缂丝、苏扇、昆曲、御窑金砖等十多项手艺的现场。这些传统技艺,不是冷冰冰的标本,而是鲜活地生长在苏州人日常生活中的文化样态。
有意思的是,这部电影没有走传统院线全线公映的路子。在商业片的排片挤压下,它选择了大象点映,采用点映发行的方式。目前已经在北京、上海、杭州、无锡、青岛、南通、深圳等地举办了专场放映和亲子课堂,收获了不少好评。“真诚”“感动”“质朴”成了观众评价的高频词。这种小而美的生存之道,为纪录电影的发行提供了一个新样本。
江南百工,千年相续
走进苏州的非遗世界,首先撞进耳朵里的,是昆曲。
昆曲诞生于元末明初的苏州昆山一带,距今已有六百多年。2001年,它成了我国第一个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的项目。昆曲糅合唱念做打、舞蹈、武术,曲词典雅,行腔婉转,表演细腻,形成了一种慢而不散、静中有动的独特韵味。代表剧目《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至今传唱不衰。在数百年的发展里,昆曲影响了无数剧种,京剧和川剧里都大量搬演了昆曲剧目,所以它还有个称号——“百戏之祖”。

电影里拍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拍曲”。这是昆曲教学里的一种传统方法,老师边拍板眼边唱,学生跟着唱,反复练习直到形成内在的节奏感。苏州民间的拍曲雅集之风,从明代一直流传到了今天。纪录电影不仅走进了昆曲爱好者拍曲练习的现场,还来到了普通市民家中。一个两岁的孩子,跟着《游园惊梦》的曲调就哼唱起来——一旦唱上,终身沉迷。这或许才是昆曲得以传承的精神密码。

如今在昆曲发源地,昆曲氛围依然浓郁。1992年,全国首家小昆班在昆山市第一中心小学挂牌成立,三十多年来,小昆班已经蔚然成景,为昆曲舞台培养了一大批人才。
与昆曲共同构建江南美学体系的,还有被誉为“织中之圣”的缂丝。
缂丝是苏州传统丝织艺术里的一颗明珠。它的织物在图案轮廓、色阶变换处,有一种“承空观之,如雕镂之象”的透雕效果,细看就像小刀刻划过一样,所以叫缂丝,也叫刻丝、克丝。苏州缂丝盛名始于明代,以宫廷御用的缂丝龙袍和缂丝书画最为著名。制作精良、古朴典雅、艳中且秀,同时还经得起摸、擦、揉、搓、洗,所织成品耐看久藏,有“千年不坏艺术织品”的美誉。

缂丝采用的是“通经断纬”的特殊织造方法。依照纹样的色彩配色,用多个装有不同色纬的竹叶型小梭子,在经线面上按图案轮廓和色彩分块、分段、分区地织纬。纹样越复杂、颜色越多,需要的梭子就越多。一幅缂丝作品,往往要换梭上万次,经年方能完成,所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从丝织的殿堂转向掌中的风雅,就到了折扇的世界。
苏州的制扇技艺历史悠久,清代时已经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地方特色,成了皇家贡品。苏扇包括折扇、檀香扇、绢宫扇三大类,统称苏州雅扇。电影里,陈飞宇拜访了苏扇非遗传承人王健,想制作一把用于昆曲表演的折扇。

苏扇制作集造型、装裱、雕刻、镶嵌、髹漆等多种精湛技艺于一体。折扇也称作“怀袖雅物”,以扇骨制作变化丰富、精工细致而闻名。制作工序相当复杂,要经历开料、刮纸、上头礬、切通、扇边造型、扇骨制作、扇刻、上火漆、打磨、洒金、组装等多道工序。在打磨环节,王健坚持使用“沙叶”来打磨竹片——沙叶与竹片的纹脉相通相容,能让竹片“从内而外”透露出水润的质感。

一叶竹片要经过上千次打磨,一把折扇的扇骨最少也要打磨两三天。这份时间的力量,更充分地体现在学习苏扇制作的漫长过程中。王健说,扇骨、扇面、雕刻的学习各需要三年,真正能出师,至少需要十年寒暑。
苏州人对精细的追求,不仅体现在雅物上,还深深刻进了他们对于茶事的钻研里。
每年春天,太湖洞庭山上的茶树开始吐露新芽,那就是碧螺春的季节。碧螺春俗称“吓煞人香”,唐宋时期就已经是贡茶。到了清朝康熙南巡时,江苏巡抚以此茶进献,康熙饮后大加赞赏,赐名“碧螺春”。
碧螺春以“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闻名中外。高级碧螺春讲究一芽一叶,0.5公斤干茶需要茶芽六七万个,自古有“一两黄金一两茶”的说法,足见茶芽之细嫩。制作碧螺春需要经过采摘、拣剔、高温杀青、揉捻整形、搓团显毫、文火干燥六道工序,其中火候的强弱最为关键。

碧螺春的炒制要求“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揉结合”。电影里,制茶大师严介龙在300多度的铁锅里来回翻动,他说炒茶时不能戴手套,要凭手感去感知温度。一抖一散一杀青,去除青涩、锁住鲜爽,这是绿茶初步定型的关键工序。

最独特的是,碧螺春的炒制必须用果木,而不是普通柴火。果木木质致密、燃烧稳定、无烟无异味,能保留花果香气、避免杂味。严介龙说:“一个茶字,上面是个‘草’,下面是个‘木’,中间这个‘人’就是我们做茶人。有些东西实质上是一种责任。”
如果说碧螺春是用掌心感知温度的结晶,那么御窑金砖就是让泥土在烈火淬炼后的重生。
金砖并非由黄金制成,而是大型方砖的雅称。御窑金砖的原料取自苏州阳澄湖畔特有的黄泥,土质细腻、粘性极强。明清以来,金砖成为皇宫建筑的专用产品,故宫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宫等地面铺的都是它。因为它敲之作金石之声,且砖运北京京仓供皇宫专用,所以称“京砖”,后来演化为“金砖”。它被广泛应用于宫殿、园林、寺观等建筑中。

烧制一块金砖,要历经选泥、练泥、制坯、装窑、烧窑、窨水、出窑、打磨等二十九道工序,从采泥到出窑,历时一年多。由金砖铺设的地面,光润耐磨、愈擦愈亮、不滑不湿,兼具极高的实用价值和观赏价值。

每年立春,苏州相城区陆慕镇御窑村的工匠们开始取土。春天炼泥制胚,夏秋阴干,冬天烧窑。这套延续了六百多年的工艺,至今仍在陆慕镇真实地运转着。纪录电影拍下了金砖烧制的繁复过程:坯入窑后,点燃窑火的过程复杂至极——第一个月用糠草烧文火去潮,第二个月用片柴烧硬火,第三个月再换文火烧稻草,第四个月烧松枝。在这个过程中,烧窑师傅仅凭火焰的颜色就能判断温度:600度的火是白色的,四个月后快烧好时是绿色的。御窑金砖的老师傅周鹤麟,19岁进窑厂学手艺,一待就是43年。他说:“学了这个手艺,必须要爱这个手艺。”
人间烟火,传承有光
纪录电影《我在苏州学非遗》没有把非遗拍成博物馆里的静态展示,也没有沉溺于大师绝技和宏大叙事。它把镜头放进了工坊、戏台、茶园、窑场,以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导演萧寒分享过,电影在策划之初就定下了两个关键词:温柔与纯粹。“拍非遗,拍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技艺,而是藏在手艺背后那些活生生、有温度、有欢喜、有困惑的人。”为此,剧组走访了上百位手艺人,把时间一寸一寸铺进镜头之中。

片中最具戏剧化的一幕,莫过于金银细工匠人赖邦荣与儿子的争执。69岁的老赖是圈子里备受敬重的民间大师,他的金银细工技艺精妙绝伦——0.15毫米的金丝,不用任何焊接,就能捶打、镂空、塑形,一比一手工制作出栩栩如生的蝈蝈。在老赖看来,做到这个程度,才算对得起金银细工那个“细”字所应有的精致与极致。

金银细工制作技艺是一门制作金银器具、饰品的传统工艺。宋代以后,江南渐成全国的经济中心,尤其是苏州,更是各类顶尖工艺的发源地。从明清到民国,苏州金银细工就是精湛苏工的代名词。老赖身上那种“扫地僧”般的沉静与专注,恰恰是苏州手艺人的典型气质。
然而,对于这项拥有千年底蕴的技艺,电影呈现了两代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在3D打印和批量铸造的激烈冲击下,老赖说“手工艺时代要完蛋了”,他选择在自己身上留住手艺。小赖跟随父亲学习了20年,他摸索着制作年轻人喜欢的手工样式,还通过直播进行宣传讲解。在他看来,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老赖这样的对抗,注定会被时代淘汰。

老赖父子的争执,是关于“如何活下去”的现实问题。而电影中年轻昆曲演员的选择,则是对“如何坚守”的价值回答。田野出生在昆曲世家,22岁的他已经学了8年昆曲。他珍惜每一次上台的机会,水袖甩出,哪怕台下没有观众,也要认真完成演出。19岁的程佳钰说,学习苏剧、昆曲是个人爱好,能跟昆曲名家王芳学习,已经是“无价之宝”。
在纪录电影末尾,丝弦琴、核雕、团扇、桃花坞木版年画等手艺人,分享着他们的选择和对未来的期待。正如片中所说:走在苏州的街头,你遇到的每一个平凡人,都有可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我在苏州学非遗》就像一扇窗口,带着观众走入了非遗传承者的烟火日常。线下,影片还开启了非遗研学路线,从观影、种草、体验到再传播,打通了一条纪录电影赋能线下文旅的全新路径。纪录电影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起点。银幕之下,手艺还在继续。生活之中,每一份传承,都值得被看见。